承平元年。
这个带着“承继太平”美好期许的年号,如同一层薄薄的、虚伪的金箔,贴在神庭王朝这尊巨大的、内里早已开始腐朽的青铜鼎上。皇都的金銮殿换了主人,龙椅之上端坐的,不再是那位为爱子耗尽心力最终油尽灯枯的老皇帝,而是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日益显露出铁血手腕的大皇子——新帝江寰。
而万里之外的极北苦寒之地,寒玉城,却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了时间的夹缝里。或者说,被刻意遗弃在了新帝视野之外那片被风雪永久冰封的荒芜之中。
“承平”的年号,对于蜷缩在寒玉王府火盆边的江宇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那场风雪夜带来的剧痛和咳血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也彻底冰封了他眼底刚刚燃起的恨意火苗。他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死寂的状态,甚至更加空洞,更加麻木。每日只是裹着那件早已污损、失去光泽的狐裘,蜷在兽皮上,空洞地望着火盆里跳跃的黑烟,或者抓起身边的“烧刀子”猛灌,直到醉得不省人事,在劣酒的灼烧和丹田阴寒的双重折磨中昏睡过去。
林秀儿依旧会来,放下带着霜花的野果,或者安静地坐在角落小板凳上,担忧地看着他。但江宇对她的存在,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彻底的漠然。连那装着果子的陶罐空了,他也懒得再“无意”放置显眼处。老周头叹息着,只能自己悄悄续上。
新帝登基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原之下。王府的老仆们,在最初的惊恐过后,也渐渐麻木。日子,似乎又要滑向那永无止境的、被风雪和绝望冻结的深渊。
直到那个连风雪都似乎被冻僵了的午后。
天空是铅块般的灰白,寒风不再呼啸,却带着一种更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静谧。街道上厚厚的积雪被踩踏成坚实的冰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寥寥几个出门觅食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像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突然,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撕裂了寒玉城死水般的寂静!
哒哒哒哒——!
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冻结的冰面上,带着一种亡命奔逃般的仓惶和惊惧,由远及近!
王府厅堂内,火盆噼啪。江宇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眉头却紧锁着,在睡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老周头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笨拙地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冻得梆硬的干肉,准备晚上炖汤。林秀儿则蹲在角落,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瓦罐里几株早已冻死发黑的苔藓残骸,小脸上带着点无聊。
蹄声如同惊雷,瞬间将三人惊醒!
江宇猛地睁开眼,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老周头手一抖,小刀差点割破手指。林秀儿更是吓得跳了起来,小脸煞白。
蹄声在王府大门外骤然停止!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一声濒死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哀嚎!
“呃…嗬…嗬嗬…”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在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瘆人。
老周头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江宇,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林秀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小手紧紧抓着老周头破旧的衣角。
江宇依旧蜷在兽皮上,没有动。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敞开的厅门,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抠进了身下冰冷的兽皮里。
老周头费力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冰面上,倒着一匹马!一匹通体枣红、神骏异常,此刻却口吐白沫、浑身汗水和雪水凝结成冰、四蹄抽搐的骏马!马背上,一个身着破烂驿卒号衣、浑身浴血的身影滚落在地。那人背上插着一支折断的黑色羽箭,箭杆深入背心,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显然箭上有剧毒!他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破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成了黑紫色。脸上布满冻疮和血污,嘴唇乌黑,眼神涣散,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他身下,压着一个同样沾满血污、被撕开一角的明黄色加急驿袋,上面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八百里加急”和“绝密”字样!
“救…救我…”驿卒看到门开,涣散的眼神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强烈的求生欲,伸出冻得乌黑肿胀、指甲脱落的手,颤抖着抓向门内的老周头,“瑞…瑞王…殿下…没了…全…全没了…皇…皇帝…旨意…屠…屠…”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后面的话被涌出的黑血堵住,瞳孔迅速放大,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那只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冰面上。
死了。
老周头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林秀儿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了眼睛,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更为密集、更为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伴随着金属甲叶碰撞的冰冷脆响,还有低沉的呵斥:“追!别让那报信的跑了!格杀勿论!”
老周头浑身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吓傻了的林秀儿拽进门内,然后自己飞快地扑出去,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染血的明黄驿袋,看也不敢看那驿卒恐怖的尸体和那匹垂死的马,连滚爬爬地退回门内,“哐当”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沉重的府门,落下门闩!整个身体都死死抵在门上,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周头靠在门板上粗重的喘息声,和林秀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江宇依旧蜷在兽皮上,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老周头手中那个沾满血污的明黄驿袋。那刺目的颜色,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冰封的意识深处。
“周…周伯…”江宇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颤抖,“袋…袋子里…是什么?”
老周头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他看着手中这个如同烫手山芋、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驿袋,又看看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追兵马蹄声和呵斥声,脸色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最终,在老周头近乎崩溃的颤抖中,那个染血的驿袋被递到了江宇面前。江宇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缓缓解开了驿袋上那被血浸透的系绳。
里面,没有正式的圣旨,只有几张被揉搓得皱巴巴、同样沾染着暗红血迹的薄纸。纸上墨迹淋漓,显然是仓促写就,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第一张:
“承平元年元月十五,帝旨:瑞王江瑞(二皇子),勾结边将,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黑鳞卫’围府缉拿!瑞王拒捕,率府兵负隅顽抗…阖府上下…鸡犬不留!首级悬朱雀门三日!以儆效尤!”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的红字批注:“叛逆伏诛!府兵尽戮!仆役、女眷…三百七十一口…无一生还!”
第二张:
“承平元年二月初二,帝旨:靖王江靖(三皇子),暗通神教余孽,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君父!大逆不道!着‘天狱司’查办!靖王闻讯…举火**!王府…焚毁殆尽!尸骨无存!”
红批:“畏罪自 焚!死有余辜!余孽同党,尽数株连!”
第三张:
“承平元年三月十七,帝旨:安王江安(五皇子)、康王江康(六皇子),结党营私,诽谤君上,怨望朝廷!削爵!废为庶人!圈禁‘冷泉宫’!未及押解…二人…于府中…暴毙!疑似…畏罪服毒!”
红批:“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府邸查抄!亲信党羽,流放‘黑水死矿’,遇赦不赦!”
……
一张张染血的薄纸,如同来自地狱的讣告!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每一行潦草的字迹,都记录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终结!每一个朱红的批注,都散发着新帝那冷酷无情、斩草除根的冲天杀意!
二皇子江瑞,那个曾经在琼华苑宫宴上,还曾带着几分真心赞叹过江宇天赋的二哥…阖府鸡犬不留!首级悬门!
三皇子江靖,那个性情孤僻却痴迷丹青的皇兄…举火**!尸骨无存!
五皇子、六皇子…暴毙!死得不明不白!
最后一张纸的末尾,一行更加潦草、墨迹几乎力透纸背的字,如同索命的判词:
“诸逆皆伏诛!唯余北疆…废庶人江宇…苟延残喘…然帝心似铁…黑鳞…已动…寒玉…危矣…速…走…”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显然书写者是在极度惊恐和仓促中写下这最后的警告,甚至没来得及写完“速走”二字。
噗通!
老周头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看着江宇手中那些染血的纸页,如同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魇,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殿…殿下…是…是黑鳞卫!是新帝的…黑鳞卫啊!他们…他们杀光了…杀光了所有的殿下…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轮到寒玉城了!呜呜呜…”
林秀儿虽然看不懂那些字,但老周头绝望的哭嚎和那纸上刺目的血迹,让她明白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她吓得小脸毫无血色,死死抱住老周头的手臂,也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周爷爷…我怕…秀儿怕…”
厅堂内,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火盆里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跳跃的黑烟扭曲着,如同狞笑的鬼影。
江宇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捏着染血纸张的、苍白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凸而起!
那几张薄薄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纸,此刻却重逾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二哥…三哥…五哥…六哥…
死了。
全都死了!
被他们那个“好大哥”,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洗得干干净净!斩尽杀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兔死狐悲的冰冷绝望,和被彻底逼入绝境的滔天恨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那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海深处,轰然爆发!那恨意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甚至暂时压过了丹田深处那蚀骨的阴寒!
他猛地抬起头!
散乱的黑发下,露出的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麻木,也不再是之前的痛苦茫然,而是如同两口彻底沸腾的、翻滚着熔岩和剧毒寒冰的深渊!赤红的血丝布满了眼白,瞳孔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恨火!
“嗬…嗬嗬嗬…”压抑不住的、如同夜枭啼血般的低笑,从江宇的喉咙里挤出。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悲凉!
“杀得好!杀得好啊!我的好大哥!我的好皇帝陛下!”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纸张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如同凋零的血色花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第一次,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踉跄,身形依旧单薄,但那股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混合着绝望和疯狂恨意的气势,却让跪在地上的老周头和哭泣的林秀儿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江宇踉跄着走到厅堂中央,仰起头,对着那冰冷、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粗黑房梁,发出了如同濒死孤狼般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江寰——!!!”
嘶吼声饱含着血泪,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和不共戴天的仇恨,穿透了厚重的黑石墙壁,冲破了屋外死寂的风雪,在寒玉城空旷的上空久久回荡!
“你杀光了所有的兄弟!连我这个废人都不放过!好!好得很!!”江宇猛地低下头,那双燃烧着疯狂恨意的血瞳,死死盯住地上散落的染血纸张,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皇都金銮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你想我死?”
“你想要寒玉城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决绝:
“那就来啊!”
“我江宇——”
“就在这寒玉城!就在这冰窟里——”
“等着你!”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冷的战书,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
吼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江宇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向后倒去,重重摔回那冰冷的兽皮之上。他蜷缩着,剧烈地喘息、咳嗽,嘴角再次溢出暗红的血沫。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厚重府门,眼底深处,再也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被滔天恨意点燃的、如同鬼火般疯狂燃烧的——**毁灭的烈焰**!
老周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染血纸张,又看看蜷缩在兽皮上、气息奄奄却恨意滔天的江宇,最后目光落到那扇紧闭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死亡敲响的大门上。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完了。
彻底完了。
新帝的屠刀,已经悬在了寒玉城的上空。
而王府内,只剩下一个病入膏肓、恨意冲天的废人,一个垂垂老矣、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仆,和一个不谙世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这冰封的坟墓,已然成了绝地中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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