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龙御归天新帝立

时间在寒玉城，仿佛被冻结成了永恒。只有那永不停歇的风雪，和王府角落里火盆中劣质黑石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撕心裂肺的低咳，在提醒着人们光阴的流逝。

三年。

距离江宇被发配到这苦寒绝地，已经整整三年。

曾经那个形销骨立、连站立都困难的十二岁少年，在寒玉城酷烈的风霜、劣质的烈酒、以及那点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侵蚀下，身体竟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韧性。他依旧苍白，依旧瘦削，但那瘦削之中，似乎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骨架轮廓。裹在厚厚的、污迹斑斑的狐裘里，斜倚在王府厅堂那铺着陈旧兽皮的硬榻上，灌着辛辣的“烧刀子”时，竟也有了几分颓废落拓的“贵公子”模样——如果忽略他那双大部分时间依旧空洞麻木、偶尔却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情绪的眼睛。

林秀儿送来的野果陶罐，依旧摆在火盆边最显眼的位置。她本人也成了王府里一道不可或缺的、鲜活跳脱的风景线。老周头脸上的愁苦似乎也淡了些许，佝偻的腰背仿佛也挺直了一分。这座巨大的黑石囚笼，在无休止的风雪呼啸中，竟也维持着一种奇特的、脆弱的平衡。

直到那个风雪格外狂躁的傍晚。

寒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在狭窄的冰巷中疯狂冲撞，发出凄厉到令人心悸的呜咽。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抽打在王府厚重的黑石墙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江宇裹着狐裘，蜷在火盆边。劣酒带来的短暂灼热感已经褪去，丹田深处那万年玄冰般的阴寒再次占据了上风，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林秀儿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裹着那件过大的破皮袄，正小声地给老周头讲着一个关于雪原精灵的幼稚故事。老周头眯着眼，昏昏欲睡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

就在这时，王府那扇沉重得如同墓穴封石的大门，被急促而猛烈地敲响了！

砰！砰！砰！

那声音，粗暴、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屋外的风雪和屋内的低语，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周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林秀儿也停下了故事，小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下意识地往老周头身边缩了缩。王府里仅有的另外两个老仆，也从栖身的偏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江宇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种粗暴的敲门声，在这三年里，从未有过。寒玉城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谁，也知道这里只有几个等死的老弱病残。要么是远远避开，要么是林秀儿那样怯生生的接近。这种带着命令和急迫意味的叩击，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寒玉关。

老周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佝偻着腰，颤巍巍地小跑到门边。他费力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刚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隙，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刺骨的寒风便如同冰冷的巨拳，猛地砸了进来，吹得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门外，站着两名身披玄色重甲、如同铁铸雕像般的军士！他们头盔上的红缨在狂风中剧烈翻卷，面甲下只露出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肩甲和胸甲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散发出凛冽的杀伐之气。正是寒玉关守将周镇岳的亲兵！

其中一名军士看也不看踉跄的老周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门缝，直接锁定了厅堂火盆边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踏前一步，靴子踩在门槛结冰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送入了王府死寂的厅堂：

“奉镇岳将军令！即刻传讯：皇都八百里加急！皇帝陛下——龙驭上宾！大皇子殿下已于三日前，登基承位，改元‘承平’！”

轰——！

这短短两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神雷，在狭小冰冷的厅堂内轰然炸响！

老周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角落里的林秀儿惊恐地捂住了小嘴，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另外两个老仆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驾崩了？

大皇子…登基了？

火盆边，江宇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比极北之地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百倍，瞬间穿透了他厚厚的狐裘，狠狠刺入他的心脏深处！

他手中那个粗糙的陶土酒壶，第一次失去了掌控，从他的指间滑落。

哐当——！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劣质的、辛辣的酒液泼洒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被冻成一片暗红色的冰渍，散发出浓烈而绝望的气味。

江宇没有低头去看那碎裂的酒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无法言喻的剧痛和冰冷！

父皇…死了？

那个曾经将他视若珍宝、为他倾尽举国之力的父皇…死了？

他空洞麻木了整整三年的眼眸深处，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启元大典上父皇欣慰骄傲的笑容；琼华苑中毒后父皇震怒的咆哮；潜龙殿内三年寻医问药时父皇疲惫绝望的背影；发配北疆那道冰冷圣旨下达时父皇独自在御书房砸碎镇纸的悲鸣…最后，定格在离开皇都北门时，风雪中那座越来越模糊的金色城池轮廓…

“呃…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江宇再也无法压制，剧烈的咳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蜷缩成一团。这一次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带着冰碴的血沫，猛地从他指缝间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身前冰冷的兽皮上，迅速凝结成刺目的暗红色冰晶！

“殿下！”老周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再也顾不得门外的军士，连滚带爬地扑到江宇身边，用那双冻得皲裂的手，慌乱地拍打着江宇剧烈起伏的后背，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殿下！您…您别吓老奴啊！殿下！”

林秀儿也吓坏了，小脸煞白，想要上前，却被江宇那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和喷出的鲜血吓得不敢动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两名玄甲军士依旧如同冰冷的铁塔般矗立在门口，任由风雪灌入。他们冷漠地看着厅堂内这混乱、凄惨的一幕，面甲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这个咳血不止、痛苦痉挛的废人，与皇都那场至高权力的更迭，毫无关联。

先前开口的那名军士，待江宇的咳嗽稍稍平复，只剩下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时，才再次用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声调，继续宣告：

“新帝有旨：念手足之情，体恤七弟江宇沉疴难愈，远在苦寒，特旨恩免其回京奔丧守灵之劳。望其于封地安心静养，勿念国事。”

“另，镇岳将军令：皇权更迭，北疆乃边防重地，需整肃防务，严查细作。自即日起，末将所部戍卫寒玉关，职责所在，恐难再分身他顾。七殿下封地内一应护卫、用度，当由王府自理。望殿下…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好自为之”，如同四根冰冷的钢钉，狠狠楔入了厅堂内每个人的心头。

宣告完毕，两名军士再不多言。为首者对着厅堂内那个蜷缩咳血的身影，极其敷衍地、象征性地抱了抱拳。铁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随即，两人转身，如同两尊冰冷的杀神，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门外狂怒的风雪之中。沉重的王府大门，被老周头失魂落魄地、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外面的风雪，也仿佛彻底隔绝了江宇与那个名为“神庭”的世界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哐当！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内，如同最后的丧钟。

厅堂内，只剩下火盆里劣质黑石炭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以及江宇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痛苦喘息和低咳。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沫，溅落在兽皮上，如同凋零的残梅。

老周头跪在江宇身边，老泪纵横，徒劳地用手帕擦拭着江宇嘴角的血迹，声音哽咽：“殿下…殿下…您要撑住啊…撑住…”

林秀儿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挪到火盆边，拿起那个装着沙棘果的陶罐，倒出几颗最饱满的，颤抖着小手递到江宇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吃…吃果子…吃了…就不咳了…”

江宇没有看那果子，也没有看身边哭泣的老仆和惊恐的小女孩。他蜷缩着，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空洞麻木了三年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痛苦、茫然、难以置信、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冰冷绝望…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深沉的、刻骨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恨意所吞噬、冻结！

父皇…死了。

那个毒害他、将他放逐、如今又登上帝位的“好皇兄”，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连回京奔丧的资格都“恩免”了！

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庇护——周镇岳那“非分之需”的承诺，也随着这道冰冷的军令，被彻底收回！

从此，这寒玉王府，这苦寒绝地，就真的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在风雪中等死了。

“嗬…嗬嗬…”江宇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夜枭悲鸣般的低笑。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接林秀儿递来的果子，而是狠狠抓向旁边火盆里燃烧着的、一块通红的黑石炭！

“殿下不可！”老周头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江宇的手臂！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江宇的手腕被老周头抱住，但几根苍白的手指却擦过了那灼热的炭火边缘，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冒出青烟！

剧烈的疼痛传来，江宇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燃烧的恨意，比那盆中的炭火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好…好一个‘好自为之’…”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从江宇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又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火，“江寰…我的好大哥…你赢了…你终于…赢了啊…”

他猛地抽回被烫伤的手，看也不看那焦黑的皮肉，再次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进冰冷的兽皮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低咳，但那压抑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声，却比任何嚎哭都更加绝望，更加冰冷。

屋外，风雪怒号，如同万鬼同哭，仿佛在为那远在皇都逝去的帝王送葬，又像是在为这极北冰窟里彻底沉沦的皇子，奏响最后的挽歌。

火盆旁，林秀儿捧着那几颗鲜红的沙棘果，看着兽皮上刺目的血迹和殿下那蜷缩颤抖、散发出无边恨意的背影，小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泪水。老周头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如同隔绝了生与死的厚重府门，又看看身边气息奄奄、恨意滔天的少年，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悲凉和绝望。

寒玉城，这座被遗忘的冰封坟墓，此刻，真正成了他们的绝地。而那点曾短暂照亮这片死寂的微弱暖光，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权力巅峰的冰冷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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