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血色极北眷属殇

江宇那声饱含血泪与滔天恨意的嘶吼，如同投入寒玉城这片死寂冰湖的最后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彻底沉没前令人窒息的绝望回响。王府内，老周头瘫跪在地，浑浊的老泪在布满冻疮和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老兽般的呜咽。林秀儿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黑鳞卫…黑鳞卫…”老周头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新帝的…爪牙…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啊！他们…他们真的来了…殿下…我们…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蜷缩在冰冷兽皮上的江宇，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深处那万年玄冰般的阴寒剧痛，以及此刻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滔天恨火。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张散落的、如同血书般的纸张，指尖深深抠进粗糙的兽皮里，留下暗红的血痕。

逃？

这极北苦寒之地，千里冰封，万里死寂，除了身后那座如同巨大坟茔的寒玉关，四周皆是绝境。他一个根基尽毁、连站立都困难的废人，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新帝既然连远在繁华之地的兄弟都能杀得干干净净，又怎会放过他这远在绝地的眼中钉？那驿卒最后未写完的“速走”，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死守？

这座空荡荡、如同冰窟的王府？几个垂垂老矣、连走路都费劲的仆役？还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脊椎爬遍全身。江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是因为咳嗽，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他恨！恨江寰的狠毒绝情！恨命运的残酷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这具被剧毒侵蚀、如同破布袋般的身体！

“周伯…”江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把…把门…堵死！用…所有能用的东西…堵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无力的抵抗。

老周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嘶哑着嗓子招呼另外两个同样吓傻的老仆：“快！快！堵门！堵死它！桌子！椅子！石头！有什么搬什么！”

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带着绝望的力气。他们搬动厅堂里那几张粗笨沉重的木桌，奋力推向大门；他们将仅有的几把破椅子叠起来，死死顶在门后；他们甚至冲到院子里，在刺骨的寒风和厚厚的积雪中，用冻得麻木的手，刨出冻得如同铁块般的石头和冰块，踉跄着抱回来，胡乱地堆砌在门后…

林秀儿也加入了进去。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咬着牙，用尽全力推动着一块对她来说过于巨大的冰坨，小脸憋得通红，汗水混着泪水，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

王府内一片混乱，充满了粗重的喘息、绝望的嘶喊和物品碰撞的杂乱声响。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在那扇厚重、古老、布满裂纹的黑石大门面前，在那即将到来的、来自皇权巅峰的恐怖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江宇蜷缩在火盆边，兽皮上溅落着他咳出的暗红血沫。他眼睁睁看着老周头他们如同末日来临前的蝼蚁般做着无用的挣扎，心中那点刚刚被恨意点燃的疯狂，迅速被冰冷的绝望淹没。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抓向那个装着“烧刀子”的陶罐。也许，只有彻底的麻木，才能让他无知无觉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罐身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霄神雷在王府门前炸开！

那扇由寒玉城特有的、坚逾精铁的黑石垒砌而成、厚达尺余、被老周头他们用杂物堆得如同小山般的王府大门，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而暴烈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轰得粉碎！

无数坚硬如铁的黑石碎片、粗大的木料、沉重的冰块石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碎的冰雹，裹挟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厅堂内疯狂飞烁而来而来！

“啊——！”

“快趴下！”

惊恐绝望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老周头反应最快，在巨响炸开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离门最近的林秀儿，将她小小的身体死死护在自己佝偻的身躯之下！

噗噗噗——！

数块尖锐的黑石碎片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穿透了老周头那件破旧的棉袄，深深嵌入了他的后背！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和林秀儿的衣襟！

“周爷爷——！”林秀儿被压在身下，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哭喊！

另外两个老仆则没那么幸运。一人被一根断裂的粗大木梁当胸砸中，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另一人被飞烁的冰块削掉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喷溅在旁边的黑石墙壁上，触目惊心！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和刺骨的寒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烟尘弥漫中，三个身影，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踏着满地狼藉的碎石、冰块、木屑和粘稠的血泊，缓缓走了进来。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玄黑色鳞甲，甲片细密，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如同巨蟒的鳞片，覆盖全身，连面部也被狰狞的、只露出双眼的覆面盔遮掩。头盔顶部，一束暗红色的翎羽如同凝固的血液。腰间悬挂着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漆黑，散发出浓重的血腥煞气。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厅堂内残存的空气。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即使穿着重甲，依旧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他覆面盔下那双眼睛，冰冷、漠然，如同看待蝼蚁般扫过厅堂内惨烈的景象，最后，落在了蜷缩在火盆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暂时忘却了动作的江宇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江宇苍白瘦削、沾着血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从覆面盔下传出：

“神庭黑鳞卫，奉帝命，清剿叛逆余孽。”

“此地所有生灵——”

“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如同死亡的宣判，冰冷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两名黑鳞卫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动了！

一人直扑那堆倒塌的杂物和压在下面的老周头、林秀儿！

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扑向蜷缩在兽皮上的江宇！手中那柄造型狰狞的弯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寒芒刺痛了江宇的眼睛！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嘶吼，从被碎石压住、后背血流如注的老周头口中爆发出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掀开了压在身上的半截断梁，不顾背上插着的尖锐碎石，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老狮子，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扑向江宇的那名黑鳞卫的小腿！

“殿下——！跑啊——！！！”老周头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用力而扭曲变形，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那是对主人至死不渝的忠诚，更是对江宇最后的、绝望的呐喊！“跑！去死灵山！去——！”

噗嗤——！

那名被抱住小腿的黑鳞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手腕一翻，那柄弯刀如同毒蛇般刺下，精准地贯穿了老周头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那名黑鳞卫一身！

老周头身体猛地一僵，抱住小腿的手无力地松开。他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江宇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大量的血沫从口中涌出。他张着嘴，似乎还想喊出那个“跑”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最终凝固成一片无边的空洞和凝固的担忧。

“周爷爷——！！！”被压在杂物下的林秀儿，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硬生生从压着她的破碎木料下挣扎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向老周头倒下的身体，小脸上沾满了泪水和血污，伸出颤抖的小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老周头脖子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恐怖伤口！

“周爷爷！周爷爷！你醒醒！你不要死！呜呜呜…”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满了孩童最纯粹、最无助的绝望。

另一名扑向杂物堆的黑鳞卫，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无视了扑在老周头身上哭嚎的林秀儿，手中的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向刚才被老周头护在身下的位置——那里，原本是林秀儿所在！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小小的、哭泣的身影！

与此同时，被老周头以生命为代价短暂阻滞的那名黑鳞卫，也挣脱了束缚，手中弯刀再次扬起，冰冷的刀锋直指蜷缩在兽皮上、仿佛被眼前地狱景象彻底惊呆的江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凝固。

江宇的瞳孔剧烈收缩！

老周头圆睁的、凝固着担忧和催促的双眼！

林秀儿扑在血泊中、撕心裂肺哭喊的小小身影！

那两柄带着浓重血腥气、闪烁着死亡寒芒的弯刀！

所有的声音——哭喊、风声、火焰的噼啪——似乎都消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悲痛、无边恐惧和彻底疯狂的滔天怒火，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如同地狱厉鬼般的尖啸，从江宇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啸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就在这声尖啸发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千倍，从他丹田深处那如同万年玄冰的阴寒核心处，猛地炸开！那剧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彻底撕裂！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如同失控的洪流，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冲撞！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带着冰碴的血沫，如同喷泉般从江宇口中狂喷而出！

然而，就在这剧痛爆发的刹那，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被极致恐惧和愤怒激发的、难以想象的潜能，竟强行驱动了他这具早已被判定为废物的身体！

在身后那名黑鳞卫弯刀即将斩落的瞬间，在身前那名黑鳞卫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江宇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了一鞭子，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扭曲怪异的姿态，猛地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要害！

嗤啦——！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和破碎的狐裘碎片！剧痛传来，却远不及丹田深处那撕裂般的痛苦！

借着这翻滚的势头，江宇的身体重重撞在火盆边的黑石墙壁上！他看也不看肩头的伤口，更不顾丹田那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撕裂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恨意和求生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厅堂后方——那里，是王府深处，通往后面厨房和杂物堆的、一条狭窄黑暗的走廊！

那是唯一的生路！

是老周头用生命为他指出的方向——死灵山脉！

“拦住他！”为首那名高大黑鳞卫冰冷的命令声响起。

两名黑鳞卫如同附骨之蛆，再次扑上！弯刀划破空气，带起死亡的尖啸！

江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起身边那个燃烧着的火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扑来的两名黑鳞卫！

轰！

燃烧的木炭和通红的黑石炭块四处飞溅！灼热的火焰和浓烟暂时阻挡了黑鳞卫的视线！

趁此机会，江宇如同离弦之箭——不，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最后力量的受伤孤狼——猛地冲进了那条狭窄、黑暗、散发着霉味的走廊！他踉跄着，摔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身后，是黑鳞卫愤怒的呵斥和迅速逼近的、冰冷的杀气！

“秀儿——！”在冲入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之前，江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无尽悲痛和绝望的呼喊！

视线最后扫过厅堂门口。

他看到，那个高大的黑鳞卫头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片血泊旁。他伸出一只覆盖着冰冷玄甲的手，如同拎小鸡崽般，轻而易举地揪住了林秀儿那沾满血污和泪水的小辫子，将她整个人从老周头的尸体旁粗暴地提了起来！

林秀儿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泪水和鼻涕糊满了脸颊。她徒劳地挣扎着，小手无力地抓挠着那只冰冷的铁手，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微弱的呜咽。她那双清澈纯净、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无助和哀求，正透过弥漫的烟尘和飞溅的火星，死死地、绝望地望向江宇消失的黑暗走廊口！

那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江宇的心脏！

“不——！！！”江宇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泣血的哀嚎！

但他没有停下！不能停下！老周头用命换来的、这转瞬即逝的生机！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爆发出身体里残存的每一分力量，撞开了后厨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迎着外面更加狂暴、如同刀子般的风雪，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如同魔窟般的王府厅堂里，传来了黑鳞卫头领冰冷如同寒铁的声音：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这个小的…带回关里，好好‘招待’！看看我们的废人皇子殿下，会不会为了她…自投罗网！”

紧接着，是林秀儿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充满无尽恐惧的惨叫！

那惨叫声，混合着呼啸的风雪，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随着亡命奔逃的江宇，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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