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与猫

第二章 烟与猫

后半夜雨停了，天快亮时刮起风，卷着落叶打在窗台上，沙沙地响。

苏念是被饿醒的。

她踢掉被子坐起来，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垂在肩头，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半。这个点，陆承言应该已经醒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走到房门口，果然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咖啡机运作的嗡鸣。

苏念没立刻出去，而是扒着门缝往外看。

陆承言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背对着她。他换了身家居服，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连带着他垂眸操作咖啡机的动作，都透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禁欲得像幅画。

苏念嗤笑一声，故意拖着脚走出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陆承言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下咖啡机的按钮，醇厚的咖啡香立刻弥漫开来。“醒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饿了。”苏念走到中岛旁，弯腰趴在冰凉的台面上，下巴搁着手臂，眼神懒洋洋的，“陆总亲自下厨？”

她还是那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故意把“陆总”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陆承言这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两个白瓷杯，倒了两杯黑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没放糖也没加奶，黑漆漆的液体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楼下张阿姨请假了。”他解释了一句，像是在回应她那句嘲讽。

苏念瞥了眼那杯咖啡，没碰。她不喜欢喝黑咖啡，太苦，像中药。他知道的。

“我要吃甜粥。”她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加桂圆和莲子的那种。”

她就是故意的。知道他早上有喝黑咖啡的习惯，知道他不擅长做这些精细的甜食，偏要提要求。

陆承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翻开了手边的财经报纸。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捏着报纸的一角，指节分明。

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苏念撇撇嘴，觉得有点无趣。她转身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张阿姨不在，这个家就像个精致的样板间，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她关冰箱门的力道重了些，“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陆承言翻报纸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也没说话。

苏念走到他面前，故意挡住他的光线。她还穿着昨天那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外面没套任何东西，光裸的手臂和小腿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没食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被怠慢的不满，“陆总打算让我饿死？”

陆承言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他没像昨晚那样刻意避开她裸露的皮肤，眼神平静地扫过她的锁骨，她纤细的腰，最后回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汪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苏念却莫名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穿件衣服。”他说，视线重新落回报纸上，语气依旧平淡。

“冷。”苏念哼了一声，非但没动，反而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的膝盖。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混着咖啡的醇香，是属于成年男人的、干净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她看见他捏着报纸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厨房有毯子。”他头也不抬地说。

“懒得动。”苏念耍赖，干脆往他沙发扶手上一坐，两条长腿晃悠着，差点踢到他的膝盖。她低头看他，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感又冒了出来。

看，他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他只是在忍。

就像他明明不喜欢烟味，却从不在她面前说什么——她偶尔会躲在阳台偷偷抽烟，是那种细长的女士香烟，薄荷味的，抽完了就把烟蒂扔进楼下的垃圾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知道，他一定发现了。有次她烟盒落在茶几上忘了收，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踪影，问他，他只说“张阿姨打扫时收起来了”。

假正经。

苏念想着，突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叔叔，我冷。”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他“小叔叔”。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一样搔过他的耳廓。

陆承言翻报纸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晨光、咖啡香、窗外的风声，都瞬间退去，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变得滚烫的空气。

苏念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也乱了半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咖啡的微苦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冷。

她心里一跳，有点慌，又有点隐秘的期待。她想看看，他会不会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霸道男主一样，失控地把她拽进怀里。

可陆承言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褪去。他抬起手，不是拽她，而是伸向沙发角落的羊绒毯。

他把毯子拿起，动作有些僵硬地披在她身上，将她光裸的肩膀和手臂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只是捏着报纸的手指，关节泛白得更厉害了。

“我叫外卖。”他说，声音有点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苏念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毯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是他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转身往卧室走，脚步闷闷的。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陆承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烟，戒了。”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回头，也没回答，只是用力推开卧室门，又“砰”地一声关上。

门内，她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飞快。

他果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故意穿得暴露惹他生气，知道她偷偷抽烟，知道她所有的小心思和小把戏。可他就是不戳破，只是用他那套隐忍克制的方式，一点点地把她圈在他的范围内。

就像现在，一句轻飘飘的“烟，戒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念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粒尘埃。

楼下的花园里，昨夜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落了一地，沾着晶莹的露水，像哭过的痕迹。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盒薄荷味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把玩。

戒了？

她偏不。

苏念咬着唇，眼底又浮起那股惯有的乖戾。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一行字：

“如何让一个假正经的男人失控？”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大多是些没营养的恋爱攻略。苏念扫了几眼，觉得无聊，随手关掉页面。

她知道该怎么做。

对付陆承言这种人，温水煮青蛙没用，得用更烈的方式。

她要一点点剥开他那层禁欲的外壳，看看里面藏着的，是不是和她一样，有着汹涌而偏执的占有欲。

门外传来陆承言打电话的声音，应该是在叫外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念拿起那根烟，放在鼻尖闻了闻，薄荷的清凉气息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她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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