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雪松味

第一章 雨夜的雪松味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时，苏念正把最后一只耳钉按进耳垂。

银质的针尾硌着耳廓，有点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扯了扯唇角。镜中的少女穿着条酒红色吊带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外面套了件oversize的黑色西装外套，是她故意从衣帽间最角落翻出来的——那是陆承言去年落在她这儿的，肩线宽得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就是要穿成这样。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密码锁解锁的动静。苏念转身时，正撞见陆承言走进来。

男人刚从外面回来，黑色大衣上沾着湿冷的雨气，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肩背挺直得像株雪松，垂眸看过来时，镜片后的目光淡得没什么温度。

“去哪？”他先开了口，声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带着雨夜里的凉意。

苏念没答，反而往前晃了两步，故意让外套的下摆扫过他的手腕。她仰着头，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是她惯有的乖戾模样：“陆总查岗？”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这么叫他。按辈分，她该叫他“小叔叔”，可自从三年前父亲把她“托付”给这个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她就没正经叫过一声。

陆承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那条晃眼的红裙子扫到她光裸的脚踝，最后停在她肩上那件明显属于他的西装外套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外套脱了。”他说，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建议。

苏念偏不。她反而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故意嗅了嗅，像只挑衅的猫：“挺香的，陆总的味道。”

她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就受不了了？

苏念心里有点隐秘的得意，面上却更放肆了些。她伸手去够玄关柜上的包，动作幅度很大，吊带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跟同学去蹦迪，”她终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指尖捏着包带转了个圈，“怎么，陆总批准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雨还在下，敲打着阳台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玄关的一盏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陆承言的侧脸，把他下颌线的弧度衬得格外清晰。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苏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了冰冷的玄关柜。

男人没碰她，只是微微俯身，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目光落在她滑落的肩带上。他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他惯用的那款冷调香水，此刻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苏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磨砂般的质感，“把吊带拉上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苏念却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快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诡异的平静。

她偏要反着来。

苏念非但没拉，反而故意挺了挺胸，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挑衅：“露这么点，陆总就受不了了？”

她就是要惹他。惹这个永远一副禁欲自持模样的男人，惹这个把她圈在身边，却又总装得一副公事公办样子的“小叔叔”。她想看看，他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陆承言的目光暗了暗。

下一秒，他伸出手。苏念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捏她的下巴，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却只感觉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将那根滑落的吊带一点点拉了上去，直到遮住那片惹眼的白皙。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她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苏念猛地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怒意，只有一片沉得发暗的墨色，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穿成这样，”他收回手，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侵略性的瞬间从未存在过，“是想给谁看？”

苏念被他那瞬间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却嘴硬道：“给谁看，需要向陆总汇报？”

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他攥住了。

男人的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硬。他的掌心很热，和他身上的冷意截然不同，烫得她皮肤都在发麻。

“晚上十点前回来。”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念挣了挣，没挣开。她抬头瞪他，眼底的乖戾又冒了出来：“陆承言，你放手！”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大多时候是带着嘲讽的“陆总”，偶尔气急了会喊他“疯子”。此刻连名带姓地叫出来，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陆承言的指尖紧了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又缓缓松开了些。但他没放。

“苏念，”他低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直直落在她脸上，“别闹。”

“我没闹。”苏念别过脸，声音有点闷，“我只是想去玩。”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他总是这样，看似强硬，实则处处透着一种克制。就像他明明不喜欢她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来往，却从不会真的把她关起来；明明眼底的占有欲都快溢出来了，却总能用一句“别闹”压下去。

假正经。

苏念在心里骂了一句，却悄悄放松了挣扎的力道。

手腕上的温度很烫，烫得她有点心慌。她其实也不是非要去蹦迪，不过是闲得无聊，想看看他的反应罢了。看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像他偶尔流露出的那样，把她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放。

就像小时候，她被邻居家的男孩推到泥地里，是他皱着眉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孩吓得哭出来。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副禁欲模样，少年气的脸上带着点桀骜，却把她护得很紧。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陆承言沉默了几秒，终于松开了手。

“外套留下。”他说，转身走向客厅，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苏念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又看了看他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大衣，突然没了出去的兴致。

她慢吞吞地脱下那件属于他的西装外套，扔在玄关的椅子上，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陆承言站在沙发前，指尖捏着自己的眉心。他低头，看见沙发上那件被苏念扔下的西装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甜腻的花果香，和他惯用的雪松味格格不入，却又该死的……让人在意。

他弯腰，将外套捡起来，指尖抚过被她蹭皱的领口，眸色沉沉。

十点整。

苏念的房间门没锁。

陆承言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没睡，这个时间点，她通常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缝。

黑暗中，苏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听见对面房间关门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蹭了蹭枕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换上那副惯有的冷漠乖戾。

真烦。

她想。

却又在黑暗里，悄悄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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