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少年

“……五百七十二、五百七十三、五百七十四！”微弱的油灯光晕里，一个清瘦少年蜷在破桌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铜钱，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雀跃，“嘻嘻，今天多跑几趟，买新锦衣的钱……应该就够啦！”

他用力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又不放心地细细数过一遍，才恋恋不舍地将那堆沾着炭灰的铜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黑麻布仔细包好，藏进墙角那个早已空无一物的腌菜缸底，再小心翼翼盖上木板，仿佛盖住了全部的希望。

“咯——咯咯咯——！”一声嘹亮的鸡啼骤然撕裂了深山小村陈家村的寂静。少年一个激灵，知道天光将破。他连忙吹熄摇曳的油灯，抄起地上冰冷的空担子，瘦小的身影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门轴“吱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像无数冰冷的针扎进骨头缝里，激得少年浑身剧颤，牙齿格格作响。

门外，天地混沌，鹅毛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扑簌簌落下，将远近的一切都涂抹成刺眼的白。

少年下意识地裹紧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破败得像渔网般的旧棉袄——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袖口被他用剪刀笨拙地裁短，才勉强露出手腕；里面的棉絮早已漏空了大半，任凭他如何用力贴紧身体，也挡不住那蚀骨的寒。这年冬天的雪来得迟，却格外酷烈，连绵数日，毫无停歇的迹象。

可陈将夜心里，竟盼着这冷再狠些。只有这般酷寒，他在后山炭窑里辛苦烧出的木炭，才能多卖几个救命钱。

他咬紧牙关，一头扎进漫天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奔去。草鞋早已破败不堪，每一步踩进没膝的积雪里，冰冷的雪粒便无情地钻进缝隙，啃噬着他那双冻得红肿发紫、布满裂口的小脚，又痒又痛，钻心一般。他只能拼命跑起来，试图让僵硬的身体榨出一点可怜的热气。

少年姓陈，名将夜。命如草芥，苦水里泡大。八岁那年，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神色匆匆地将他爹陈沿乐唤走。临行前，爹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将夜，爹有不得不办的要紧事。你是男子汉了，替爹护好你娘和小满，等我回来。”

这一等，便是五年杳无音讯。村里风言风语，都说他爹是撇下妻儿进城享福去了。可陈将夜不信。他固执地守着那个“等爹回来”的承诺。

前年，娘亲染了风寒，硬生生拖成沉疴，最终在无钱医治的绝望中撒手人寰，只留下他和年仅十岁的妹妹陈小满，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相依为命。

陈将夜今年刚满十三，面庞犹带稚气，身子却因常年劳作而显得过分单薄。他什么活都干过，也曾有幸在村塾里识得两年字。

爹走后，他便辍了学，跟着娘四处打零工，勉强糊口。娘一走，生活的重轭便彻底压在了他窄小的肩膀上。为了兄妹俩不饿死，他只能拼了命地找活、干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骡子。

他挑着空担一路小跑赶到炭窑。掀开窑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炭灰扑面而来。他顾不上呛咳，双手飞快地将乌黑发亮的木炭扒进担子里，动作急切得仿佛稍慢一秒，这赖以活命的炭火就会消失。这炭窑原是村长陈璀家的。陈将夜娘亲病逝那年冬天，兄妹俩眼看就要断了活路。陈璀心有不忍，默默将这炭窑送给了他们，还手把手教会了陈将夜烧炭的手艺。

村长陈璀也曾想过帮他们寻亲，可陈将夜一家是十几年前逃荒落户到此的外姓人，村里无人知晓他们还有何亲眷。至于那个一去不回的爹？“那混账东西，怕是早烂在哪条山沟里了！”陈璀每每想起，只能恨恨地啐一口。从此，对这无依无靠的兄妹俩，他便格外多了几分照拂。

陈家村，深藏于莽莽群山褶皱之中，是先祖为避兵祸所建。土地贫瘠，乱石嶙峋，是远近闻名的穷窟窿。村里的青壮，但凡有点门路的，早已携家带口外出谋生，只留下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几个眷恋故土的妇人，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日复一日地熬着。

不消片刻，担子便装得沉甸甸。陈将夜深吸一口气，憋红了脸才将那六十多斤的木炭颤巍巍挑起，快步走向村长家。冻僵的手指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谁呀？”门开处，露出村长陈璀沟壑纵横的脸。看清来人，他心头猛地一揪——门外少年浑身覆雪，小脸被寒风吹得皴裂发红，更被炭灰抹得黢黑；那双露在破袖口外的小手，更是黑得像刚从窑里掏出来；身上那件所谓的“棉衣”，败絮支棱，比乞丐还不如。

“陈叔，新烧的炭，给您暖暖炕。”陈将夜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不等陈璀回应，他已麻利地将沉重的担子挑进院角堆柴炭的地方，卸下炭，又挑起空担子转身要走。

“小夜子！等等！”陈璀急忙叫住他，粗糙的手在打了无数补丁的裤袋里摸索半晌，掏出仅有的七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硬往少年手里塞，“拿着！炭钱！”

“不！不不！”陈将夜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连连摇头，“陈叔，我就是怕您家炭不够烧……不要钱！”话音未落，他已挑起担子要溜。

“你这倔小子！”陈璀一跺脚，转身冲进灶房，掀开锅盖，麻利地用布包起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几步追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陈将夜怀里，“钱不要，馒头必须拿着！不然以后甭想再往我家送一根柴火一块炭！”他故意板起脸，瞪着眼睛。

少年看着怀中温热的布包，眼眶一热，慌忙把黑黢黢的双手插进旁边冰冷的雪堆里，使劲搓了又搓，直到冻得通红、隐隐渗出血丝的掌心露出来，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温暖。“……谢谢陈叔。”

“这才像话！”陈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拍了拍他单薄的肩，“快去吧，卖炭赶早！”他目送着少年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帘幕之后，才沉重地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声叹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多好的娃啊……可惜生在这穷山沟，怕是要苦一辈子喽……”

陈将夜又折返炭窑，咬牙再挑上六十多斤炭，顶着呼啸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五里地去邻村叫卖。许是天气实在太冷，炭火很快便卖光了。掂量着钱袋里新添的六十多枚铜钱，撞击声清脆悦耳，少年冻僵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由衷的笑意，仿佛所有的辛劳都被这沉甸甸的收获熨平了。他仔细地把钱倒进自己缝制的、厚实耐磨的黑麻布钱袋里——那是他熬了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喂！怪眼小孩！我娘说要五十斤炭！你还有没？”一个裹在崭新厚实白棉袄里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

陈将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怪眼小孩”……这个烙印般的称呼，源于他天生异相——双瞳。尽管早已听惯了旁人或好奇或鄙夷的叫声，每次听到，心底那根自卑的刺还是会狠狠扎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很快压下心头的涩意，挤出笑容：“王小溪啊，现在没了。不过别急，我这就回去装，一会儿就送到你家去，让婶子稍等会儿，成不？”他认得这是村东头王陆家的皮小子王小溪，才七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那你快点啊！”王小溪得了准信儿，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掏出铜钱，买了两串红艳艳、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串，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鼓着腮帮子，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陈将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串糖葫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酸甜的滋味，是封存在遥远记忆里的珍馐。爹还在时，常会变戏法似的给他变出一串……爹走后，那抹亮眼的红色，便成了只能在梦里咂摸的奢望。

一股冲动涌上来。他攥紧了钱袋，走到小贩跟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哥，麻烦……来一串，要……要大点的。”

“好嘞！”小贩挑了一串饱满的递给他。

陈将夜如获至宝，用一块干净的旧布仔细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才向小贩道了谢，转身朝着家的方向，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

寒风如刀，刮在早已冻裂的小脸上，疼得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跑回后山的炭窑，装上足秤的六十斤好炭，又一路疾行送到王小溪家。王婶见他可怜，便爽快地按五十文的价全收了。

双肩被沉重的担子磨得火辣辣地疼，抬头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陈将夜终于决定收工。他挑起空担子，踏上了回家的漫漫长路。

陈家村，蜷缩在长石镇最东边的山旮旯里。长石镇本就是方圆几十里垫底的穷镇，而陈家村，则是这穷镇上最穷的疮疤，穷名远扬。

归途风雪更盛。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几乎要将他瘦小的身躯彻底吞没。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深陷雪坑，踉踉跄跄。有好几次，他都差点一头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诱人的念头闪过：就这样倒下去吧，永远睡在这冰冷的白色里，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再也不用忍受这透骨的寒冷和沉重的担子……

可如果他倒下了，那家里的小满怎么办？她也会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个残酷的冬天里，自己绝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像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冻僵的心防。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冰冷皴裂的脸颊蜿蜒而下，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他慌忙抬起破旧的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他对着呼啸的风雪，对着白茫茫的前路，也对着自己心底的绝望，扯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喃喃自语，“再熬几年……等小满长大些……就好了……”

风雪依旧，少年单薄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倔强地向前挪动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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