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小满

他跋涉了仿佛无尽的光阴，才终于望见那座蜷缩在风雪中的小屋。

家，这个字眼在眼前这摇摇欲坠的茅棚上显得如此沉重——低矮的土墙仿佛随时会被积雪压垮，茅草屋顶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只要推开门扉，一股迥异于外界的暖意与整洁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件简陋的物品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扫得不见一丝尘埃。

这是他妹妹陈小满每日的功劳，用她小小的双手，在这破败中固执地擦拭、整理，只为他哥哥归来时，能感到一丝的暖意。

陈小满，并非陈将夜的血亲。十年前，记得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寒冬，他爹带着三岁的他去长石镇赶集。归途，在路旁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干草垛上，他们发现了她。那是个襁褓中的女婴，小脸冻得青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年饥馑横行，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耳闻，更有那无力抚养的，便将骨肉遗弃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他爹陈沿乐脱下身上唯一厚实的棉衣，将那冰坨似的婴孩紧紧裹住。爷俩在呼啸的风雪中守候了一天一夜，直至希望如雪沫般消散，才将这无名的弃婴抱回了家。

见她约莫满月，便唤她“小满”。自此，陈将夜便将这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娃视作至亲手足的妹妹，只要她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渴望，他便会倾其所有，来满足于这个妹妹。

陈将夜到家，先将空担子藏进柴房角落，用力拍打着身上厚重的积雪，直拍到簌簌雪粉落尽，才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迅速拉开屋门闪身而入，又立刻将门死死关严，将那企图侵入的刺骨寒风挡在门外。

“哥！你回来啦！”陈小满像只欢快的小雀，从火盆旁抬起头，脸颊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她正用树枝小心翻动着火盆里几个烤得表皮焦黄、滋滋冒香的小土豆。

“嗯，回来了。外头雪大得很，路上人少的可怜，只能先回来。等雪小些，哥再出去碰碰运气。”陈将夜一边回应着，一边费力地脱掉那双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刺骨的草鞋，将它们架在火盆旁烘烤。

随即，他将那双冻得红肿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小脚丫，颤巍巍地凑近那跳跃的、吝啬的暖源。

做完这些，他才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旧布层层包裹的宝贝。他一层层小心揭开，露出里面那串红艳欲滴、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到妹妹面前，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喏，今天碰巧看见有卖的。想着咱家小满，可有日子没尝过这心头好了，赶紧给你捎了一串。快吃，别等糖化了！”

陈小满的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惊喜地接过来。她却没有立刻咬下，而是仔细地将糖葫芦从中间的木签处掰开，将稍长的那半串，毫不犹豫地递向哥哥：“哥，你也吃！”

陈将夜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他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傻丫头，哥不是早说过了？哥有蛀牙，怕甜，一吃就疼得钻心。小满乖，自己把它都吃了，别浪费。”说罢，他自己则拿起那两个早已冻得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白面馒头，放在炭火上慢慢烤着。

等馒头表皮渐渐变得焦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麦香。他便顾不上烫，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每一口都咀嚼得用力而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肆虐的风雪似乎终于泄了几分气力，雪片变得稀疏了些。陈将夜的草鞋也烤得半干，勉强能穿了。他利落地套上鞋，再次走到妹妹身边，大手习惯性地落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满，乖乖在家等着哥。哥去去就回。”语气是安抚，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说完，他不再回头，毅然挑起那副空担子，瘦削的身影再次决绝地扑进了门外那片混沌的、未歇的白色风暴之中。

这一次，他选择了更远的石头村。八里山路，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全力。石头村名副其实，满目嶙峋怪石，树木稀少，木炭在这里向来是紧俏货，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怪眼小子来卖炭喽——！”随着石头村一位热心大婶的一声吆喝，几个家里急需木炭的村民很快围拢过来。果然，不到一会，担子里的炭便被抢购一空。

陈将夜心中稍定，小心翼翼地将卖炭得来的铜钱用布包好，贴身藏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挑起空担子踏上归途。然而就在直起身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晕眩猛地攫住了他！眼前天旋地转，脚下的雪地仿佛变成了流沙，四肢百骸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雪窝里，失去了知觉。

石头村的村民见状大惊，七手八脚地将这冻僵的“卖炭娃”抬了起来，一路小跑着送到了村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家。

老郎中经验丰富，先将这冰疙瘩似的少年安置在自家烧得旺旺的火炕旁，用厚厚的棉被捂上。又撬开他紧咬的牙关，一点点灌下滚烫的姜汤。过了许久，陈将夜冻僵的身体才开始微微颤抖，青紫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大概三四个时辰后，陈将夜才在一种沉重的、仿佛从深水底挣扎而上的疲惫感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满面忧色的白发老者，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焦急地守在他身旁。

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我...我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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