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同心

时间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如果你搂着美女，喝着美酒，和兄弟畅聊，那一晚上好像瞬间就过去了。但是在这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中，那一支香的功夫，仿佛数十年般难熬。

城头上的香燃到了底，火星“啪”地溅在血水里，灭了。洪秀全盯着那截焦黑的香头，恍惚间竟想起金田村的月夜——那时候他和石达开、杨秀清围坐在篝火旁，就着月光分吃一块烤红薯，香燃了三炷，还觉得没聊够。

可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边又倒下了三个弟兄。女将苏三娘的胳膊被箭射穿，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她却咬着牙把箭拔出来，用火折子燎了燎伤口，再裹上布条，动作快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

“天王，喝口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递来半瓢水，她爹是昨天战死的伙夫，今天就拿起了爹的刀。水瓢沿还沾着血，洪秀全接过来，却没喝，转手递给了旁边一个咳血的老卒。

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像刀。清兵的攻城锤又撞在城门上，“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洪秀全摸了摸怀里那枚“稳”字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发烫，倒像是石达开的手按在上面。

“香燃完了？”苏三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那再点一支。末将听说，清妖的粮草快断了，撑不了多久。”

洪秀全点头，看着小姑娘哆嗦着划亮火折子，新的一炷香在风雨里颤巍巍地燃起。他忽然笑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等打完这仗，咱们也搂着……不，是看着弟兄们搂着婆娘，喝着好酒，把这难熬的时辰，都补回来。”

苏三娘也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末将等着那天，给天王斟酒。”

香头的火光在风雨里明明灭灭，映着城头上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

雨还在下，厮杀声裹着风声，在南京城的上空，拖得又沉又长。

无数巨石随着投石机狠狠的砸在了南京城的城墙上，那用三合土建成的城墙仿佛也颤抖三次。

无数清兵喊杀着冲上城头，挖掘的地道也被太平天国的士卒炸断。弓箭、滚油，甚至金汁，如雨点般砸在想以赴攻城的清兵身上。

“轰隆——”

第三块巨石砸在东南角楼，三合土夯筑的墙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青砖，像老人皲裂的皮肤。

守楼的弟兄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年轻的童子军没抓稳，从垛口滑下去半尺，被身边的女将一把拽住，两人一起摔在血泊里。

“金汁来了！”

一声喊，十几个老卒抬着木桶冲到城头，浑浊腥臭的液体顺着城墙泼下去。攻城的清兵惨叫着滚下去，皮开肉绽处冒着白烟——那是熬开的粪水，混着石灰，沾着就脱层皮。

地道里传来闷响，紧接着是清兵的哀嚎。石达开安排的炸药准时炸响，地动山摇间，城外的清军阵脚大乱。

洪秀全扶着摇晃的城垛，看见十几个清兵从裂开的地缝里爬出来，刚露出脑袋就被火箭射穿喉咙。

“射箭！别让他们靠近云梯！”苏三娘嘶吼着，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她却反手抽出另一支箭，搭弓拉满，一箭射穿清军旗手的胸膛。

攀上来的清兵越来越多，刀光在雨里闪成一片。一个白发老卒抱着清兵滚下城墙，坠落时还在喊“护着天王”；女营的姐妹们举着削尖的木棍，捅进清兵的小腹，自己也被对方的刀劈开了肩膀。

洪秀全挥剑劈开一个清兵的头颅，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瞥见西南角的投石机又在装石，那石头足有半人高，砸下来怕是要塌一片。

“炸掉那台投石机！”他指着方向，对身边的火箭营吼。

三枚火箭拖着火尾飞去，正中投石机的木架。干燥的木料遇火就燃，很快烧得噼啪作响，清兵慌乱地扑火，却被城上的箭雨射倒一片。

“好！”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被更烈的厮杀声淹没。

洪秀全拄着剑喘息，胸口的伤疼得像要裂开。但他看着身边还在搏杀的弟兄——断了腿的还在扔石头，瞎了眼的凭着声音挥刀，连那个昨天递水的小姑娘，都在用菜刀砍清兵的脚踝。

他突然明白了，这城墙哪是三合土筑的？是弟兄们的骨头、百姓的命、还有那股“城破人亡”的狠劲，一起夯起来的。

巨石又砸过来，城墙再抖，却没塌。

因为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太平天国的魂。

洪秀全和石达开背靠着背。洪秀全苦苦一笑：“达开，看来咱们兄弟到时候了，阎王来收我们的命了。”

石达开的刀刚劈开一个清兵的脖颈，血溅在他脸上，他却连擦都没擦，反手将刀背磕在另一个清兵的膝盖上，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阎王爷要收，也得看咱们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洪秀全——是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是前几日帐里剩下的：“先垫垫，等杀退这波，我请你喝武夷山茶。”

洪秀全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粗粝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却也激起一股子狠劲。

他挥剑挑飞一个扑来的清兵，喘着气道：“当年蓑衣渡，你说‘要死一起死’，今日若真走不了，倒也算应了誓。”

“放屁！”石达开的刀在雨里划出一道寒光，“那时候咱们手里只有锄头，现在有甲有炮，凭什么跟阎王爷走？”

他猛地转身，背更紧地靠着洪秀全，两人的甲胄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你听着，秀全，我还没教你儿子练刀，还没看我女儿出嫁，阎王爷敢来，我先劈了他！”

城头上的厮杀声渐渐稀了些，清兵被暂时打退，留下一地尸体。洪秀全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清军，又看了看身边浑身是血的石达开，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也好，若真到了那时候，咱们兄弟在阴曹地府接着打，把阎王爷的地府也改成天国，让他也知道什么叫‘天下一家’。”

石达开也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拍散：“想得美！阎王爷那地方哪有南京好？我还等着太平之后，跟你去紫荆山种茶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