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法

黑蒙蒙的天下起了小雨，一点一点下得越来越大，一场暴雨是免不去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尚存着一点理智提醒着祝炎，该回去了，夜深了，深邃的夜会吞噬掉所有。

想到这里，她拖着劳累的身体，凭借着微弱的光一步步地走。

她知道回家的路，就算忘却，大不了最终的归宿就是成为街边的孤魂野鬼，她不怕断了命，她怕的是断了魂地活在这世间。

不知走了多久，估摸半个时辰，她看到一束亮光，祝家的宅邸门口亮着一盏灯，不知是否是为自己留的。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生怕这么三更半夜地打扰到大房三房的人休息。

“吱呀”，祝炎想过推开门后可能是幽静的也有可能是心急如焚的，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景象。

一进入宅邸中，一股冷的刺骨的寒意翻涌而出，死一般的寂静，长辈们镇静地坐在大堂之上，随着响声缄默地转过头去。

祝炎呆滞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压抑沉寂，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祝炎！”

祝家主母用气吞山河般的嗓音刺破周遭的空气，祝炎激地打了个寒颤。

她抬眼看着祝家主母，是一双腥红的双眼，无力又不知所措。

“你跑到哪里去，抛下姊妹，那么鱼龙混杂的环境，让阿荣独自找寻！害得阿荣因恐惧而旧疾复发，此为不义。三更半夜迟迟不归，惹得长辈不得准时入睡，伤其体肤，此为不孝，罚你一月于房中反省禁足，可有异议？”

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废话，就像隐忍许久的爆发一般。

她说不出话来，仿佛有千万银针刺穿喉咙，如潮水一般，不知所谓的渺茫感席卷了她全身，伴随主母头簪摇晃散出的隐隐微光。

金色的光透射，恍惚一瞬，似乎已经分不清是人间或是地狱，或许人间即是地狱。

她点了点头，显然痛苦没有为主母的言语让路。

“什么？！”

“无异议。”

她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一旁的祝家其余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无助，只是心中不免有一种“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无需多管”的念头。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人懂她撕裂的心，就像他们所想的那样，人们只是这样生活下去不曾停歇，总是无端对她人苦难嗤之以鼻。

祝龄荣也是一阵心虚又无力的感觉，就这么笃定自己是因为恐惧吗？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

在这个家，主母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祝炎只是扫了扫旁人，唯独在看到祝龄蓉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赤忱，然而祝龄蓉在对上视线的片刻便偏过头去，或是怯懦或是心虚。

龄蓉从来就不敢辩驳什么，作为祝家大房的长女，要谦逊知礼，祝家大房宠妾灭妻，人尽皆知，她是知道的。

此刻的祝龄蓉往回缩了缩，在母亲徐黎的怀里感受着那一丝丝安全的气息。

母女都不敢抬起头来，他们做不了什么，更是不敢做些什么。

祝炎与祝龄荣从来都如亲生姊妹一般亲，徐黎也待祝炎和善，如今也成了旁观者。

徐黎虽没有说什么，却是意味深长地看向何三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哎呀，祝炎，你怎么能丢下龄蓉一人呢！莫非是一时赌气？主母息怒，祝炎只是小孩子心性，请主母从轻处罚。”

发话的是何三娘，大房小妾，深受大房祝瑞的宠爱。

自打祝炎有记忆以来，不知为何，总觉得何三娘总会在暗暗盯着自己。

那道目光犹如毒蛇一般萦绕，在她回头一瞬又悄无声息。

“小孩子心性？哼，十七岁早已及笄，却又如此顽劣，是管教问题，既然该管教的人不在，那么我就代为管教管教。”

主母的眼色犹如冰一般冷，她总觉着，主母对自己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至于为什么，她却云里雾里。

“来人！上家法！”

婢女匆匆上前，手里恭敬地捧着一支长度相当的木戒，上面端端正正刻着祝家家训，那字句显得那么扎眼。

按理祝炎应该泣不成声地寻求主母的原谅。

可这一次，她没有，只是目视前方，轻轻叹了口气，声小到似乎没有人能察觉。

她没有反抗，大喊大叫或许会牵连他人，可是，她心有不甘，这个世界似乎已是黑灰色，没有了一点色彩。

“其余人还站在原地干什么，明日无事可做吗？”

一听这话，祝家在场的上下几十余人都渐渐告辞散去。

她侧过身去。

主母盛气凌人，认死理的主，是不会带有同情心的。

一声声的敲打回荡在大堂之中。

祝炎怎能不痛，可更痛的是心，怎么世界都抛下她一人独活？

心焦灼间，在敲打所波及的，断裂的红色发簪下，披散的发下，死寂的眼眸低处透过一丝狠意…

向着门外所去的祝龄蓉聆听着皮肉绽开所发出的敲打声，心中涌现骇意。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病为什么会突然复发，明明病情早已稳定…

牵连到自己情同手足般的姊妹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自己人微言轻，但凡开口只能适得其反。

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这么想着，眼角骤然流下一滴泪。

徐黎感受到女儿的情绪波动，紧紧抿着唇，感受这祝龄蓉身体的轻颤，攥着女儿的手紧了几分。

主母从来都是这个家秩序的维护者，她不仅仅是在责罚祝炎，还旨在杀鸡儆猴，警告在座的各位，家有家规。

她管不了，闭了闭眼，有人不仅要让祝炎不得翻身，而且还想害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

一箭双雕被玩出了花来，名门出身的她看透了这场算计，也猜想出了最可能的下手人选。

她不能管，她只求自己与女儿平安顺遂，这就够了。

此时的祝龄荣的心绪平静了一点，注意力却是被前方的人身上的一块玉佩给吸引。

那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玉，很常见，此时却又让人感到扎眼…

祝龄荣一口气始终还是无法疏透，于是提议独自到后花园走一走。

得到母亲准许告辞后，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去。

月高高挂起，微风轻轻拂过，可一旁的树丛却响起了沙沙声。

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怀揣着好奇，她缓步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