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跟我谈觉悟，我只谈规矩！

###第6章   别跟我谈觉悟，我只谈规矩！

九月底，山坡上的玉米已经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金黄的玉米须在秋风中摇曳。本该是热火朝天的抢收时节，磐石村的田间地头却是一片懒洋洋的景象。

上工的钟敲了三遍，村民们才扛着锄头和镰刀，三三两两，晃晃悠悠地往地里走。到了地头，也是先找个阴凉地儿蹲下，抽袋烟，扯闲篇，磨蹭到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干活。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反正到头来都是那几个工分，拼什么命？”

这句话，是磐石村所有村民心照不宣的信条。

而维系这套信条的，是村里的记分员，村长王老实的亲侄子，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人如其名，一张脸上坑坑洼洼，总带着一股子自以为是的油滑。他仗着自己是村长的亲戚，把“记工分”这件小事，玩成了他作威作福的权杖。谁跟他关系好，多塞给他两个鸡蛋，他就大笔一挥，给你多记两个工分；谁要是得罪了他，哪怕你干得汗流浃背，他也能找到由头给你克扣一半。

村民们怨声载道，却没人敢公开叫板。得罪了王二麻子，就等于得罪了村长，就等于跟自己一年的口粮过不去。

这种畸形的平衡，在苏建梅这里，被轻易地打破了。

她干活，从不惜力。她的动作标准、高效，割玉米秆、掰玉米棒子，利落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天下来，她一个人干的活，比旁边两个一边聊天一边磨洋工的妇人加起来都多。

然而，傍晚收工记分时，王二麻子斜着眼，捏着那支破钢笔，慢悠悠地念道：“……赵家婆娘，七分。刘二嫂，七分。苏建梅，五分。”

周围的空气瞬间一滞。

就连那两个得了便宜的妇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建梅干的活起码能值十分，而她们俩，撑死也就值五分。

苏建梅停下了擦汗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又挺起胸膛。他就是故意要打压这个女知青。自从她来了，村长这个舅舅好几次被她搞得下不来台，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二麻子，你这记的有问题吧？”一个粗壮的汉子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之前主动去村委会“自首”偷了队里一捆绳子的张大牛，“苏知青干的活我们都看着呢！怎么可能才五分！”

“对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另一个婆娘也跟着附和，她同样是“坦白从宽”政策的受益者。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在磐石村，第一次有人，为了一个“外人”，公开质疑记分员的权威。

这些曾经自私自利的村民，因为受过苏建梅那套“规矩”的恩惠——哪怕只是被免除了一次小小的惩罚——他们心里那杆秤，开始不自觉地向她倾斜。

王二麻子没想到会有人替苏建梅出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恼羞成怒。他把记分本往地上一摔，指着张大牛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记分要你来教？她一个外来的地主羔子，肯给她记工分就不错了！有本事别在队里干啊！滚蛋啊！”

“地主羔子”这四个字，像一盆脏水，恶狠狠地泼了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在这个年代，这顶帽子太重了，谁都沾不起。

张大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以为苏建梅会愤怒，会辩解，会像之前一样，用她那套厉害的“规矩”来反击。

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王二麻子嚣张的嘴脸，看着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看着这套腐朽的制度如何轻而易举地扼杀掉刚刚萌生的一点点公平。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问题不在于王二麻子这个人，而在于这个“规矩”本身。只要工分的解释权还掌握在某个人手里，不公和懒惰就永远是这片土地的毒瘤，割了还会再长。

她一言不发地拿起自己的农具，转身就走。

那背影，在众人眼中，不再是高深莫测，而是一种被不公压垮的落寞。

这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量。

第二天，苏建梅依旧上工，依旧干得最多，依旧只拿了五分。

第三天，同样如此。

村里的风言风语起来了。有人说，苏知青的“妖法”失灵了，碰上村长家亲戚这种硬茬，她也没辙。也有人开始同情她，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太不容易。

磐石村的生产积极性，跌到了历史最低点。连那些曾经支持苏建梅的人，也泄了气。既然干得再好也没用，那还不如一起混日子。

就在这人心涣散的当口，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公社传来——县气象站预报，三天后，本地将迎来一场连续大暴雨！

这个消息像一鞭子，狠狠抽在村长王老实的背上。

山坡上那一大片最好的玉米地，还没收割完一半！要是让暴雨一泡，一年的收成至少得毁掉三分之一！那意味着整个冬天，全村人都得勒紧裤腰带，甚至要去讨饭！

王老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晚就敲钟开全村大会。他站在大槐树下，声嘶力竭地动员，唾沫横飞地讲形势，讲厉害，甚至拍着胸脯许诺，只要能在暴雨前抢收完，他个人掏钱奖励大家。

但台下的村民们，反应寥寥。

“村长，光喊口号有啥用？多收的粮食又不到我碗里。”

“就是，到时候还不是王二麻子一句话的事，我们累死累活，工分还是那么点。”

“除非把王二麻子换了！不然谁爱干谁干去！”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问题的核心。王老实被顶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真为了这事把自己亲侄子给撤了，那他的脸往哪儿搁？

动员大会，开成了一场批斗大会，不欢而散。

王老实一个人蹲在村委会的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愁得头发都快揪秃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感觉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一个清冷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是苏建梅。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陷入绝境的村庄掌权者。

“村长，”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有办法让大家在三天之内，抢收完所有玉米。”

王老实的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建梅不疾不徐地补上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前提是，那片坡地的收割和分配，得按我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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