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准备阶段

冰冷的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孙晓盯着工作台上那堆“锁脉”的残骸——断裂的合金骨骼、裸露的精密电路、扭曲的机械蛇残肢。润滑脂沾在他指尖，带着冰冷的粘腻感。

他尝试了几个关键接点的复位，但那些微型耦合器和能量导管结构复杂得令人绝望，根本不是临时工作台和普通工具能对付的。

“卡佳。”孙晓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响起。

嗡——

一道半透明的全息影像瞬间投射在他面前。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东欧女性形象，暗红色的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穿着朴素的绿色军服和灰色毛毡披肩，虚拟的打火机在她指间灵巧地转动。

“醒了？”卡佳的声音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没有丝毫寒暄，“盯着这堆废铁看了一晚上了？我提醒过你，这种‘玩具’的结构复杂度远超你手头的设备。”

她的目光扫过孙晓略显疲惫的脸，眉头拧紧，“而且，比起这破铜烂铁，我更关心你脑子里进的水！整整一年半！孙晓！你把自己扔进那个绞肉机里，是嫌命太长了吗？！”

孙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卡佳的指责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从温暖梦境跌落的恍惚。

“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卡佳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自杀！你知不知道暴露的风险有多大？‘他们’的触角无处不在！任何一次异常的异能波动，任何一场超出常理的战斗记录，都可能成为定位你的信号！你倒好，直接在Z市最高烈度的战场上，顶着三阶的招牌招摇过市！你…”

“我被发现了。”孙晓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卡佳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影像甚至闪烁了一下。

“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谁？！”

“墓穴部队亚洲分队的指挥官，邱锦全，”孙晓抬眼，金瞳深处是冰冷的寒潭，“他准确地说出了我的名字，‘孙晓’。”

实验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卡佳虚拟的脸上，那冷峻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震惊和恐惧：“墓穴？怎么会…完了，他知道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们’很快也会知道！该死的！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必须抹掉所有痕迹！立刻！马上！提前往更深层迁移！我早说过你！感情用事！为了那个第六区，为了那帮人，你把自己彻底暴露！值得吗？！”

孙晓沉默着，卡佳的愤怒像鞭子抽打着他，但他没有躲闪，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锁脉”冰冷的断裂处。

“一开始…我没想参战，”他开口，声音低沉，“所以那时候，我犹豫了…，结果眼睁睁看着叶恺…被庞龙手下的异能罪犯…像捏碎一个鸡蛋一样…”孙晓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卡佳虚拟的影像看着他，愤怒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然后…三年前那个夜晚，”孙晓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我发现他们非但没有收敛，还在第六区地下藏了一个巨大的军火库，那是足以武装整个Z市所有暗桩、掀起一场血洗的恐怖数量，即将分发出去…”

“庞龙…为什么能短时间内得到如此数量的军火？”卡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我不知道，但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军火库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制造一场小爆炸…一个警告，一个足够引起监察六局注意的信号…”

他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深重的愧疚：“但我低估了那些弹药的不稳定性…更没想到旁边就是他们囤积的化学助燃剂…爆炸…失控了，那火球…吞掉了整条榕树里…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跋涉万里来到第六区，想重建家园的人…全没了…第六区…因为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警告…彻底成了庞龙集团怒火倾泻的第一个靶子…血流成河…”

孙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的冰冷：“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躲不掉了，就算下半辈子只能像老鼠一样活在这不见天日的最底层，活在‘他们’永无止境的追猎里…我也要把庞龙，把他那个该死的集团…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卡佳虚拟的影像静静地悬浮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孙晓，他眼中的愧疚、痛苦和那焚尽一切的怒火，交织成一种沉重而真实的力量，压过了她程序中的风险评估和规避逻辑。

“哼。”她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听不出是妥协还是无奈。

工作台上方的机械臂阵列突然亮起幽幽的蓝光，发出低沉的嗡鸣，高精度的激光探头、纳米级的焊接臂、微型能量导管校准仪…一系列远超孙晓手动操作水平的精密工具开始有条不紊地启动。

“别傻站着了，”卡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不耐烦的直率，但少了之前的火药味，“让开点，这‘玩具’虽然破了点，但核心设计思路有点意思，看看能不能给你修好，顺手‘升级’一下，这次探险，危险性可是很高的！”

“嗯，辛苦了。”

蓝色的光束精准地落在“锁脉”的断裂处，细微的焊接声滋滋响起，孙晓看着卡佳操控着机械臂，如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开始修复那件曾带给他巨大麻烦的武器。

冰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精密机械运作的声音，以及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说的、沉重的默契。

……

监察六局接待大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大厅里气氛有些拘谨又带着期待。

“哈哈哈！好啊！都是好苗子！”老杨挺直腰板，脸上威严又不失亲切的笑容，他的面前是一排新面孔——十二位刚刚通过考核的新晋监察者。

白夜站在稍远处，手里的平板是所有新人的背调，清冷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个人。

“苏鸿梦…”白夜默念出资料上的姓名，“美籍华裔，父亲移民，母亲美国人，环游世界极限运动者？”

白夜抬头看向新人，按照资料上的照片找到了她，那女孩站在人群边缘，身姿挺拔，带着一种长期户外运动塑造出的流畅线条感。

“太奇怪了…其余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极限运动者的身份或许能解释她的体能和反应，但成为监察者所需的战斗素养、纪律性，甚至是对Z市复杂环境的了解，仅靠这个背景远远不够。”白夜的眼神深处，警惕的微光一闪而逝。

这时，苏鸿梦注意到白夜的视线，绽放出阳光的笑容，大方地挥手打起招呼，白夜也露出礼貌的微笑，点头回应。

“小天！你小子跑我们监察六局来了？治安军不是重组成监察七局了吗？”老杨看到小天第一眼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熟稔的笑容。

小天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挺直身体，声音清晰：“杨队！我们十七小队…之前在D区外围清剿残敌时，遭遇墓穴伏击…队长、凯宾他们…都牺牲了，其余几个兄弟也离开了Z市，十七小队，就剩我一个了。”

老杨一听神色一凝，整个大厅的气氛肃穆了下来。

小天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监察六局徽记，带着由衷的敬佩：“治安军，我也不过入伍一个多月，谁也不熟，但在这里，在联合行动里，我亲眼见识过六局的兄弟们是怎么战斗的…杨队，虎哥，白夜姐，小灵哥…我敬佩你们！我想跟着你们！”

“好小子！有种！”看着这位曾并肩作战的年轻人，老杨重重点头，那架势恨不得从轮椅上坐起来，“那就跟着我们好好干！六局，欢迎你！”

“是！杨队也要好好养病，来日继续带领我们！”小天做出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敬礼，其余人也被这样的场景深深感染，随即掌声雷动。

另一边，小灵对这种新人报到场面显得兴致缺缺，他斜倚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鲜红的苹果，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清秀的脸上带着点慵懒的洒脱，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

这时，一个穿着崭新文员制服、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女孩，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慢慢蹭到了小灵旁边。她偷偷瞄了几眼小灵清俊洒脱的侧脸，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那个…前辈你好，我是新来的文员，叫…叫雅巧。”

小灵像是刚回神，偏过头，那双原本带着慵懒的漂亮眼睛瞬间完成了切换，之前的漫不经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变得柔和体贴：“你好呀，雅巧，名字真好听，别紧张，这里的人看着凶，其实都挺好相处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说完，小灵举起啃了一半的苹果：“吃苹果吗？很甜，我去给你拿一个。”

雅巧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小声说：“不…不用了，谢谢前辈。”

“哎呦喂…这小子又在摆弄他的小脸蛋了。”不远处的徐一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管他，一昕，看看，名单上明明录入的是十三人，怎么站在这儿的只有十二个？”老杨拿着签到名单核对人数，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队伍，确认无误。

“哦！还有一个…”没等徐一昕回答，接待大厅入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部分阳光。

大厅里的交谈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身影牢牢吸引，带着惊愕、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那人穿着监察六局的制式监察服，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最令人侧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手腕、以及未被衣领完全遮住的下颌部分，全都缠绕着厚厚的、略显陈旧的白色绷带，绷带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他整个头部，只留下一只浑浊的昏黄瞳孔露在外面，平静地、缓慢地扫视着大厅里的众人。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新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雅巧更是吓得往小灵身后缩了缩，老杨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审视和疑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徐一昕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从人群后面响起，打破了僵局：“哦！沙罗！你来了！正好！”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绷带缠身的人身边，小心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给大家介绍一下，”徐一昕提高了音量，“这位是托尔芬·利勒哈默尔先生特别推荐，加入我们技术支援部门的高级技术员——沙罗（Sharo）！”

“好有趣一人。”小灵啃了一口苹果，对着身后的雅巧抖抖眉毛。

“他怎么了，受伤了吗？”白夜问道。

“沙罗先生…呃，有些特殊经历，不太方便透露，但他绝对是顶尖的技术专家，尤其是在装备维护、电子对抗和…嗯…一些特殊领域，”徐一昕试图缓和气氛，“以后大家工作上有什么技术难题，可以找他，沙罗，跟大家打个招呼？”

绷带缠绕的头部微微转动，那只浑浊的灰黄色眼睛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沙罗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便沉默地走向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中。

大厅里的空气很快重新开始流动，十三位新人全部到齐，对于监察六局而言，新的阶段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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