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喇叭里传来起床号时，林小满正梦见自己在2023年的办公室里加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天花板和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才恍然意识到——这里已经是她的现实。

"小林！起床没？"张铁柱的大嗓门在走廊上炸响，"后勤部全体集合，有任务！"

林小满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军便装。自从三周前被正式调入后勤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击集合。

后勤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赵处长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上级指示，"他声音洪亮，"为庆祝建军节，下周六举办军**欢会，每个部门都要出节目。"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咱们后勤部，不能输给作战部队！"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这些平日跟算盘账本打交道的军需官们，你推我搡，谁都不愿上台。

"林小满同志，"赵处长突然点名，"你是地方上来的，有什么好点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林小满手心冒汗，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记忆中的80年代文艺节目——对了，大学文艺汇演时排过《黄河大合唱》的改编版！

"报告处长，"她站起来，"可以组织一个合唱节目，把传统革命歌曲和现代元素结合起来。"

"现代元素？"赵处长皱眉。

"就是...加点流行音乐的编曲方式。"林小满硬着头皮解释，"比如《打靶归来》配上迪斯科节奏..."

会议室一片寂静。张铁柱张大嘴巴，活像吞了个鸡蛋。就在林小满以为要挨批时，赵处长突然拍桌："好！有创新精神！这个任务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人随便挑！"

散会后，周卫国在走廊上拦住她："迪斯科节奏的革命歌曲？"

"就是...稍微改编一下。"林小满绞着手指，"你不觉得《打靶归来》的旋律很适合改成舞曲吗？"

周卫国嘴角抽了抽："赵处长这是要拿你当试验品。联欢会评委都是老首长，保守得很。"

"那更要创新了！"林小满不服气，"改革开放都说了要解放思想..."

话没说完，她猛地住口。周卫国的眼神变得探究起来——1980年，"解放思想"这个提法还不常见。

"我...我是说报纸上看的。"她慌忙解释。

周卫国深深看了她一眼："下午三点，靶场见。"

"靶场？"

"教你打枪。"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这是赵处长的第二个任务——确保后勤部每个人都能自卫。"

午饭时，林小满在食堂角落里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革命歌曲集》，试图回忆大学时那个改编版。几个女兵好奇地凑过来。

"林同志，听说你要排迪斯科版的《打靶归来》？"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兵问。

"嗯...差不多吧。"林小满抬头，突然眼前一亮，"你们...会唱歌吗？"

三小时后，林小满站在靶场边，双腿发软。此起彼伏的枪声像炸雷一样，震得她耳膜生疼。周卫国全副武装走来，递给她一副耳罩。

"***手枪，后勤人员标配。"他卸下弹匣示范，"先学装弹。"

林小满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冰凉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大学军训时打过靶，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握枪姿势不对。"周卫国站到她身后，双手覆在她手上调整姿势。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耳畔，"手腕要直，不然后坐力会伤到你。"

林小满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周卫国身上有股淡淡的火药味混合着肥皂香，奇异地好闻。

"现在，卸弹匣，验枪。"

她下意识地按下释放钮，弹匣滑出，然后拉套筒，检查膛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才惊觉不对，80年代的女会计怎么会这么熟练？

周卫国眼神一凛："你以前用过枪？"

"我...我父亲是退伍军人，教过我。"林小满急中生智。

周卫国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训练中，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的手。

夕阳西下时，林小满已经能十发七中。周卫国递给她一瓶汽水："悟性不错。"

"周参谋，"林小满鼓起勇气，"能不能...借我几个兵参加合唱？今天找了几个女兵，还缺男声部。"

"张铁柱。"周卫国突然喊。

正在收拾靶标的老张吓了一跳："到！"

"通知警卫连，每天晚饭后抽一小时给林小满排练。"周卫国转向林小满，"够了吗？"

林小满惊喜地点头，没注意到张铁柱哀怨的眼神。

接下来的一周，后勤部仓库成了临时排练场。林小满把《打靶归来》和《咱当兵的人》重新编曲，加入轮唱和声，结尾处还设计了一段口琴独奏——由周卫国担任。

"这里要欢快一点，"她站在木箱上指挥，"想象你们不是刚打完靶，而是...而是中了彩票！"

战士们哄堂大笑，但效果出奇地好。周卫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

联欢会当天，大礼堂座无虚席。林小满穿着借来的女兵制服，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们的节目排在第五个，前面是侦察兵的硬气功表演。

"别紧张。"周卫国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台，递给她一杯水，"按排练的来就行。"

"下面请后勤部表演合唱——《新时代的战士》！"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带领队伍上场。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到前排坐着的白发老首长们，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音乐响起，熟悉的旋律让观众们先是惊讶，随后跟着节奏打起拍子。当周卫国的口琴声加入时，全场沸腾了。唱到高潮处，甚至有战士站起来跟着唱。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林小满挥动手臂，全团战士齐声应和，"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下台时，林小满腿一软，被周卫国稳稳扶住。

"成功了！"她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

周卫国嘴角上扬："赵处长脸都笑开花了。"

联欢会结束后是聚餐。林小满被灌了好几杯汽酒——这种80年代特有的甜酒饮料，酒精含量不高，但后劲十足。她脸颊发烫，说话也开始不利索。

"林同志，"科研处郑主任凑过来，"你那套编曲理念很超前啊，跟谁学的？"

"大学...呃，我是说..."林小满脑子晕乎乎的，"2023年的音乐课..."

一只大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周卫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郑主任，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没等对方回应，周卫国半搂半抱地把林小满带出了礼堂。夜风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说漏嘴。

"对不起..."她小声说。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脱下军装外套披在她肩上。月光下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单杠和障碍物投下长长的影子。

"想走走吗？"他突然问。

林小满点点头。两人沿着训练场边缘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联欢会的歌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你刚才的表演，"周卫国打破沉默，"让我想起在前线的时候。"

"你...去过前线？"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问。

周卫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月亮："79年，我带的侦察班第一个跨过边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个小战士，才十八岁，中弹前还在哼《打靶归来》。"

月光下，林小满看到一滴泪水从他刚毅的脸庞滑落。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周卫国的手粗糙而温暖，上面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林小满，"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林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告诉他我来自未来？告诉他我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告诉他多少战士将再也回不了家？

"我..."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紧急集合！"周卫国瞬间恢复了军人本色，"你回宿舍，锁好门！"

他转身跑向办公楼，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回到宿舍，林小满辗转难眠。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极了那面把她带到这里的铜镜。她从枕头下摸出Apple Watch，屏幕显示：1980年8月2日，电量17%。

"如果能回去..."她轻声问自己，"我还想回去吗？"

没有答案。林小满把脸埋进周卫国留下的军装外套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着火药和肥皂的气息。

窗外，一辆军用吉普呼啸着驶出大门，车灯划破黑暗，像一颗流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