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茶楼劫

天刚蒙蒙亮，怀安县的土路就被露水浸得发潮。王安全揣着用蓝布层层裹紧的二十万现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姜春梅跟在他身后，碎步撵得飞快，粗布褂子的下摆扫过路边带刺的野草，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走快点。" 王安全回头催了句，声音压得极低，"去晚了，那帮畜生指不定又要折腾文武。"

姜春梅没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清晨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她眼角生疼。怀里那五万块钱被体温焐得温热，可一想到儿子可能还在受折磨，她的心就像被泡在冰水里。

县城老街上的 "清风茶楼" 刚掀开卷帘门，木头门轴发出 "吱呀" 的哀鸣。门面上 "茶" 字的幌子褪色得厉害，边角卷成了波浪形，远远望去像块破布。王安全站在台阶下顿了顿，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 ——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和姜春梅攥着东拼西凑的三万块，在二楼包间里看见王文武被打得像条破麻袋，嘴角淌着的血在地板上积成小水洼，去医院时发现全身多出骨折，在家里修养了小半年。

"进去吧。" 姜春梅推了他一把，声音发颤。

茶楼大堂摆着四张方桌，油腻的桌面上留着没擦净的茶渍。穿黑马甲的服务员正用抹布擦着柜台，看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里间努了努嘴。

掀开绣着牡丹的布帘，里面的喧嚣瞬间砸了过来。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摆着五张赌桌，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的浪笑混在一起，像口沸腾的大锅。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着牌九吆喝，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随着动作扭曲变形。

王安全的喉结滚了滚，拽着姜春梅往最里面的包间走。经过赌桌时，有人认出了他，吹了声口哨："老王？又来捞你那宝贝儿子？"

他没敢抬头，脚步更快了。

包间门是虚掩的，刚推开条缝，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臭的味道就涌了出来。彪哥坐在太师椅上，金链子绕着脖子缠了两圈，坠子是只巴掌大的金貔貅，随着他摸肚子的动作来回晃悠。旁边站着两个穿黑 T 恤的壮汉，胳膊比王安全的大腿还粗。

"哟，稀客啊。" 彪哥抬了抬眼皮，肥厚的嘴唇扯出抹笑，露出颗镶金的门牙，"钱带来了？"

姜春梅慌忙把蓝布包递过去，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带来了带来了，二十万，一分不少。彪哥，您看... 我们现在可以带文武走了吗？"

彪哥没接钱，只是冲旁边的疤脸使了个眼色。疤脸掂了掂布包，哗啦啦倒在桌上，红色的钞票散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刺眼的光。

"数目对。" 疤脸清点完，朝彪哥点头。

"可以。" 彪哥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去把王文武带出来。"

两个打手应声出去，没过多久就拖着个人进来。王文武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青黑，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被拖在地上时发出痛苦的**。

"文武！" 姜春梅扑过去抱住他，眼泪瞬间决堤，"我的儿啊！"

王安全也红了眼，伸手想去扶，却被彪哥的声音喝住："且慢。"

他心里 "咯噔" 一下，预感到不妙。

彪哥站起身，金链子在领口晃得人眼晕："王老哥，不是我不讲规矩。上回你们给钱就带人走，那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可这次不一样，这钱是高利贷，总得有利息吧？"

姜春梅的心沉到了谷底，抬头看着他："您... 您想要什么？"

"听说你家还有个女儿？" 彪哥的目光在王安全夫妇脸上转了圈，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叫叶箐是吧？在省城读大学，昨天刚回来。"

王安全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泼了桶冰水。

"这样吧，" 彪哥笑得越发油腻，"我也不占你们便宜。让她过来陪我一天，这利息就算清了。"

"你做梦！" 王安全猛地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我们给了钱！说好的给钱就放人！"

"老东西，你吼什么？" 疤脸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文武趴在地上，却被疤脸一脚踹在腰上，顿时疼得蜷缩成一团。

"文武！" 姜春梅哭得撕心裂肺，回头死死拽住王安全的胳膊，"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王家不能断了后啊！"

"那箐箐呢？" 王安全红着眼眶推她，"她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我们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去了能有好？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良心能救文武的命吗？" 姜春梅突然拔高声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电话！我让她来！"

"你糊涂！" 王安全去抢手机，两人扭打在一起。老旧的智能手机从姜春梅手里飞出去，"啪" 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裂成蛛网。

"够了！" 彪哥烦躁地踹了脚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几张钞票，"既然她妈都同意了，费什么话？"

他冲门口的打手扬下巴："去，到他们家，把叶箐给我 ' 请' 过来。"

两个壮汉应了声，狞笑着推门而出。王安全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突然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像张被揉皱的旧纸。

土坯房的窗棂漏进几缕稀薄的晨光，落在床脚那只帆布包上。叶箐睁开眼时，后颈的酸痛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结痂的痕迹，昨夜养父母的哭声又在耳边回响。

***家里，堂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叶箐披衣下床，推开门却见八仙桌空荡荡的 —— 粗瓷碗倒扣在桌上，旁边散落着几粒没剥完的花生，显然是仓促离开的样子。

叶箐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竹椅上。三年前也是这样，王安全蹲在这把椅子上抽了整夜的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姜春梅则拉着她挨家挨户磕头借钱，有人往她手里塞皱巴巴的五块钱，有人隔着门板骂 "赌鬼的家人"。那时候她刚考上 A 大，助学贷款还没批下来，白天在餐馆洗盘子，晚上回宿舍啃干面包，攒下的钱刚够填补家里的窟窿，却连买本专业书都要犹豫半天。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两下，她摸出来划开屏幕，通讯录里 "王叔" 和 "姜母" 两个备注格外刺眼。改备注那天是她十八岁生日，王文武把她攒了半年的学费偷走去买游戏机，姜春梅抱着她的腿哭 "菁菁你懂事"，王安全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没人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

养育之恩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可那些被亏欠的瞬间，也像草籽在裂缝里悄悄发了芽。

叶箐正对着镜子梳头发，手机突然响了。屏幕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上城，她指尖顿了顿，划开接听键。

"请问是叶箐女士吗？" 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得像熨烫平整的西装，带着职业化的礼貌，"我是霍逸尘先生的助理，萧林。"

叶箐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听筒贴在耳廓上，烫得像块烙铁。霍逸尘 —— 这个名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昨天下午那片混乱的记忆里。铂悦酒店 1808 房的遮光帘，床单上刺目的红，还有那枚被她塞进帆布包的铂金腕表，此刻都在眼前晃。

"霍先生知道您这次回乡的缘由。" 萧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了解到您目前的生活有些困难，他想和您见一面，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叶箐靠在斑驳的土墙边，喉咙发紧。他知道？知道她用一夜换来的一百万？知道她此刻正蜷缩在大山深处的土坯房里，被亲情和屈辱反复撕扯？还是觉得那一百万像根缰绳，能随时把她拽回上城那个华丽的牢笼？

"不方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像斩断什么东西时发出的脆响。

"叶女士，" 萧林似乎早有预料，语气依旧平稳，"霍先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您谈谈。见面的地点由您定，时间也由您安排，不会耽误您太久。"

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的叫声搅得人心烦。叶箐看着墙根那丛野生的迷迭香，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沾湿了她的帆布鞋。母亲说过迷迭香能让人记住回家的路，可她现在站在这条路上，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下午四点我在怀安县客运站旁边的老槐树茶馆等你们。" 沉默半晌，叶箐报出地址，挂断电话的瞬间，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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