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影

“咚咚咚 ——”

沉闷的敲门声撞在斑驳的木门上，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叶箐正把最后一沓现金塞进帆布包，听见声响的瞬间，指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紧，钞票边缘在掌心硌出几道红痕。

养母姜春梅擦着眼泪迎上去，门轴 “吱呀” 转动的刹那，一道清亮的男声随着晚风飘进来：“姜阿姨，晚上好。”

叶箐的脊背骤然绷紧。这个声音，即使隔着三年的时光，依然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她下意识地往窗帘后缩了缩，目光越过养母的肩膀望出去 ——

月光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轮廓，黑色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棉 T，下身是洗得发白的休闲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线条干净利落。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沿搭着块蓝布，嘴角噙着的笑意像浸了月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是苏城。

叶箐的呼吸猛地滞住。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弯成的弧度，还和小时候帮她赶走恶犬时一模一样。

“苏城？” 姜春梅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瞬间堆起满脸的笑，“哎哟，是你这孩子！快进来快进来，阿姨可有日子没见你了！” 她一把拽住苏城的胳膊往屋里拉，竹篮撞到门框发出轻响，“你看我这记性，快进来坐，箐箐，快给苏城倒水！”

苏城的目光越过姜春梅，落在叶箐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叶箐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过他的眼睛 —— 那里映着桌上那塌显眼的现金，红色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叶箐，好久不见。” 苏城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些，带着晚风的清冽。他的目光在那堆钱上停留了半秒，快得像错觉，随即转开视线，落在叶箐发白的耳廓上，“你好像瘦了。”

叶箐的脸颊 “腾” 地烧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温水，轻轻漫过她的脖颈、肩膀，最后落在她攥紧的手上。桌上的现金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不自在，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去倒水。” 她几乎是逃着冲进厨房，搪瓷杯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她对着模糊的铝制水盆照了照 ——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脖颈处的红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却还是能看见零星的印记。

刚才怎么忘了藏起来？

叶箐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灼烧感。她端着水杯出去时，苏城正坐在板凳上和姜春梅说话，竹篮放在脚边，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黄桃，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绒毛。

“来，苏城，喝水。” 叶箐把杯子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触电般缩回来。

“谢谢。” 苏城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透过搪瓷传来，烫得叶箐心跳漏了一拍。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墙上泛黄的奖状上，“阿姨说，你考上 上城A 大了？真厉害。”

“还行吧。” 叶箐含糊地应着，眼睛瞟向桌上的现金，“我去把东西收起来。”

她抱起钱和表快步走进里屋，木门 “咔哒” 落锁的瞬间，才敢大口喘气。帆布包被塞进床底的木箱，上面压着几件旧棉衣，可那枚铂金腕表的冰凉感，却像透过布料渗出来，贴在她的脚踝上。

外屋传来姜春梅的笑声：“你这孩子，就是实诚，还带什么黄桃？家里啥都有。”

“后山摘的，挺甜的。” 苏城的声音带着笑意，“阿姨您尝尝。”

“箐箐她爸，你去把黄桃洗了！” 姜春梅在外屋喊，“苏城啊，你现在在华安B大教书还是教授？听你妈说学校可器重你了。”

“还好，就是带带课。”

“那也厉害啊，吃公家饭呢！不像我们家箐箐，读个大学还得打几份工...”

叶箐坐在木质书桌前,捂住耳朵，眼眶突然热了。她知道养母没有恶意，可这些话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银行的到账短信，那串数字此刻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里屋的门被推开时，苏城正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个黄桃，果皮削得干干净净，递过来时果肉泛着水润的光泽：“阿姨让我给你送一个。”

叶箐没接，别过脸盯着墙根：“不用了。”

苏城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把黄桃放在床头柜上：“我听说... 你弟弟的事了。”

叶箐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阵子回家，听我妈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钱不够的话，我这里有。”

“不用！” 叶箐猛地站起来，撞到身后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苏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疼惜：“箐箐，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叶箐打断他，声音发颤，“你考去华安，当你的老师，过得好好的，何必回来管这些糟心事？” 她想起那些被删掉的短信，想起他发来的 “我在华安等你”，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苏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粗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迷迭香，是她小时候教他绣的，针脚歪得像虫子爬。

“这个，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迷迭香能让人记住回家的路。”

叶箐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她十五岁生日时送他的，当时他笑着说要带她去城里看海。后来他真的考去了海边的城市，而她却困在了这座大山里。

“早忘了。” 她推回他的手，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触电般缩回来，“苏城，你走吧。你不该来的。”

苏城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突然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箐箐，” 他抬头看她，眼底的光很亮，“你不用一直扛着的。”

叶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铂悦酒店的总统套房，想起霍逸尘冷漠的眼神，想起那一百万带来的窒息感。这些肮脏的秘密，她怎么能让苏城知道？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叶箐转过身去。

苏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叶箐听见他和养父母道别，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她蹲在地上，抓起那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叶箐把脸埋进布包，那上面还残留着苏城身上的皂角香。她想起小时候他帮她赶走恶犬，想起他把唯一的鸡腿夹给她，想起他在填报志愿时，偷偷把华安 B 大的代码写在她的志愿表背面。

这些年她刻意删除他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念想。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她才发现那些被压抑的悸动，早已在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只消一阵风，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对不起...” 她喃喃自语，泪水打湿了布包上的迷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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