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途

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校园里香樟树的气息扑面而来。叶箐站在 A 大校门口，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衣领，将半张脸埋进布料里。廉价的涤纶面料摩擦着脖颈，那里传来隐隐的刺痛 —— 她不用看也知道，之前留下的痕迹绝不会轻易消失。

教学楼的灯光亮起，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走过，讨论着刚结束的选修课。叶箐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步都踩在发烫的地面上。她拐进教学楼后巷的公共厕所，反锁隔间门的瞬间，指尖已经开始发颤。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脖颈处的红痕，叶箐抬手想遮住，指尖触到皮肤时却猛地缩回，仿佛被烫到一般。帆布包的夹层里，那枚铂金腕表硌着腰侧，冰凉的金属触感和身上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银行到账短信的界面 —— 八十万，数字末尾的零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王姐，我想请几天假。" 叶箐拨通保洁主管的电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家里有点急事。"

王姐在那头抱怨了几句临时工的不靠谱，最终还是准了假。叶箐挂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触到钱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 是早上出门前顺手买的，回老家怀安县的慢车票。

弟弟又惹事了。这个念头像根毒刺，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出教学楼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如火如荼，叶箐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个背包，把那一百万的现金和铂金表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拉上拉链的瞬间，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同锁进了黑暗。

前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上，叶箐靠窗坐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 "王叔" 二字让她指尖一紧。

"菁菁... 你弟弟... 被那帮人抓走了！" 养父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能听到养母压抑的啜泣，"他们说... 说今晚再不凑齐二十万，就... 就卸他一条腿啊！"

叶箐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知道了，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正在回来的路上，钱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公交车恰好驶过一座跨江大桥。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碎金般的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叶箐望着窗外，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从上车到发车，五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叶箐靠在座椅上，听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大山深处的老屋里，年轻的女人正给她梳辫子，男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阳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是她模糊记忆里，关于亲生父母仅存的画面 ——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没有债务，没有交易，只有简单的幸福。

"怀安县还有十分钟到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司机的播报声将叶箐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浓墨般的夜色。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十分。车到站后，叶箐背着沉甸甸的背包走下车，晚风带着乡下特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从车站到村子还有四里路，没有路灯的乡间小道漆黑一片，只有手机电筒微弱的光芒照亮脚下的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包里的现金和腕表随着步伐晃悠，像两颗沉重的定时炸弹。

四十分钟后，熟悉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照出来，却驱不散笼罩在屋顶的压抑。叶箐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养父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养母则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菁菁！你可回来了！" 养母看见她，立刻踉跄着起身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泣不成声，"对不起... 都是爸妈没用... 没看好你弟弟... 他这次又去赌，借了高利贷啊... 他们说要废了他... 他要是废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叶箐被养母抓得生疼，却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胳膊。她抬起头，看着墙上贴着的 "好好学习" 奖状 —— 那是她高中时得的，如今边角已经泛黄卷起。

"妈，别哭了。" 叶箐轻轻拍了拍养母的后背，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放心吧，我会处理的。"

养父猛地掐灭烟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菁菁... 那可是二十万啊..."

叶箐没说话，只是卸下背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瞬间，一沓沓现金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从夹层里摸出那枚铂金腕表，放在现金旁边，金属表面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现金，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又猛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 这是..."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浑浊的眼珠在钞票和叶箐之间来回打转，"菁菁，你这钱是从哪来的？"

叶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借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冰凉的表壳，"先把高利贷还上，剩下的给弟弟看伤。"

"借的？" 养父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劣质烟蒂在地上滚了两圈，"谁能借给你这么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箐，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焦灼。

叶箐没回答，只是将现金分成两摞。厚的那一叠推给养父："这是二十万，明天一早就去还了。" 薄的那叠塞进养母手里，"这里是五万，带弟弟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养母捏着钞票的手在发抖，指腹蹭过纸币上凹凸的纹路，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是爸妈对不起你啊！" 她抱着叶箐的腿嚎啕大哭，"我们不该逼你，不该让你一个小姑娘扛这些...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亲爹妈..."

叶箐的身体僵了僵。亲爹妈这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小时候在山里，母亲总爱摘了迷迭香别在她发间，说这花能让人记住回家的路。可她早就忘了家的方向，连母亲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起来吧。" 叶箐扶起养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没事。" 她拿起那枚腕表，铂金的光泽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这个... 帮我收起来。"

养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表是谁的？" 他年轻时在钟表店当过学徒，一眼就认出这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物件。

叶箐的心猛地一沉。她挣了挣没挣脱，只能别过脸："一个朋友的，暂时放在我这。"

"什么朋友能把几十万的表给你？" 养父不依不饶，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警惕，"菁菁，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藏着的担忧，像潮水般将叶箐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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