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7

给隐栖换完最后一块消炎贴时，临沐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尾椎处新生的绒毛。比别处更细软，像初生雏鸟的绒毛，带着点怯生生的温度。

隐栖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蜷起尾巴。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临沐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整理医疗箱，耳尖却悄悄红了。

“抱歉。”他低声说。

“没事。”临沐把镊子放进消毒罐，金属碰撞声清脆得有些突兀，“过两天结痂掉了就不用再换了，到时候可以给你用去疤的药膏，几乎不会留痕迹。”

她说话时没抬头，隐栖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从他能勉强维持半人形开始，他就发现这个总对着他笑的饲养员，其实有双很容易泛红的眼睛。尤其是在提到某些事时，比如昨天提到露天活动区的雪松林，她的眼眶就会像盛着水光。

他知道那片雪松林。在他还能完整记忆起北境的样子时，每到雪融季节，那里会开满白色的铃兰。

思绪忽然被拉回三个月前。

那是临沐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星舰的医疗舱冷得像冰窖，他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模糊间，有人用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那只手很轻，指尖带着点药膏的清凉味，擦过他眼角的血痂时，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别怕，现在安全了。”是个女声，很软，像雪化成的水，“我叫临沐，以后由我来照顾你。”

他当时是不信的。兽人在星际间的名声从来不算好，帝国的饲育中心听起来更像囚笼。他警惕地缩起爪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因为虚弱，那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

结果那人不仅没退开，反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瓶营养液，用针管抽了点，递到他嘴边：“尝尝？加了点浆果味，不苦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瓶营养液是临沐自己的份例。饲育中心的物资配给严格，她每天省下半瓶，就为了让他能多摄入点能量。

有次他半夜疼醒，发现临沐趴在他的饲养舱边睡着了，白大褂上还别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是帝国军的家属勋章，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在想什么？”临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收拾好了医疗箱，正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绒毛，“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隐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别在胸前的徽章上。他想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天……还去雪松林吗？”

临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想去？那我再去申请权限。”

她的笑容很亮，像突然刺破云层的阳光，让隐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第二天的计划没能成行。

临沐刚换好白大褂，终端就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桉桉。

这个名字让她的动作顿了顿。桉桉是她在饲育员培训时的同学，后来被分配到了城南的民用饲育站，负责照料那些已经完全适应人类社会的温和兽人。她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信息内容很短：【沐沐，能来一趟吗？灰羽不太对劲。】

灰羽是桉桉负责的雪鸮兽人，也是临沐以前在实习时照顾过的小家伙。那时灰羽刚被遗弃在饲育站门口，只有半米高，总缩在墙角发抖，是临沐每天抱着他读饲育手册，才让他慢慢放下戒心。

临沐心里一紧，立刻跟主管请了假。离开前，她特意给隐栖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玩具，又把恒温舱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傍晚就回来。”她蹲在舱门前，看着正趴在软垫上舔爪子的隐栖，“乖乖等我，好吗？”

隐栖没抬头，只是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算是回应。

***城南的民用饲育站比中心要热闹得多。孩子们在草坪上追着毛茸茸的兽尾跑，穿白大褂的饲育员们笑着喊他们慢点，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像幅温暖的画。

临沐刚走到灰羽的饲养区，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扑腾声。

灰羽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高，雪白色的羽毛此刻却炸得像团毛球，正用喙不停地啄着栖木，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看到临沐的瞬间，他猛地扑过来，巨大的翅膀差点把她掀翻。

“沐沐！”他的声音还带着幼兽的尖利，“你怎么才来？”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临沐稳住身形，轻轻顺着他的羽毛往下摸，“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桉桉在一旁叹了口气：“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不吃不喝，就守在窗边等你。我说了好几次你在忙，他就是不信。”

她递给临沐一杯热饮，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徽章上，眼神复杂了一瞬：“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临沐接过杯子，指尖的温度让她稍微放松了些，“中心那边不算忙。”

桉桉没再追问，只是帮着安抚灰羽：“你看，我说沐沐会来的吧？快让她看看你翅膀怎么了，昨天自己扑腾的时候是不是撞到了？”

灰羽这才委屈地张开翅膀。右翼的羽毛果然秃了一小块，还带着点血痕。临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帮他涂好，又像以前那样，把他揽进怀里轻轻顺毛。

“是不是想我了？”她笑着问。

灰羽在她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你好久都不来看我。桉桉说……说你在照顾很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的对象。”临沐纠正道，想到隐栖那身黑色的绒毛，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有点怕生，需要人好好陪着。”

桉桉在一旁看着，忽然轻声说：“沐沐，有件事……或许我该告诉你。”

临沐抬头看她。

“我叔叔以前是西线驻军的医护兵。”桉桉的声音放得很低，“就是你哥哥那支小队……他们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提到过，遇到了‘能听懂人话的未知兽人’，还说那些兽人好像在保护什么东西。”

临沐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药膏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叔叔也是偶然跟我提的，他说这件事被上面压下来了，不许外传。”桉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吓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哥哥的消息，或许……这能有点用。”

能听懂人话的未知兽人？

他们在保护什么？

哥哥的失踪，难道不是因为被袭击，而是……

临沐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灰羽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桉桉。”她勉强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离开饲育站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临沐走得很快，心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桉桉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把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念想全都翻了上来。

她必须知道更多。

回到帝国饲育中心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临沐急匆匆地赶到饲养舱，却发现舱门是关着的。她输入密码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隐栖缩在舱角的阴影里，维持着兽形，庞大的身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隐栖？”临沐走过去，想打开主灯，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是隐栖的爪子，带着点凉意，却没用力。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格外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却没了往日的温顺，反而带着点……委屈？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透过兽形的喉咙发出，有点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抱歉回来晚了。”临沐想摸摸他的头，手却被他轻轻躲开了。

隐栖转过身，重新缩回阴影里，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背影。尾巴圈住前爪，明显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临沐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给灰羽带的浆果干——她特意多买了一份，想着隐栖可能会喜欢。

他这是……在生她的气？

因为她回来晚了？

夜色渐深，饲养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恒温系统的嗡鸣。临沐坐在舱门旁的小凳上，看着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忽然觉得，今天的夜灯好像比平时暗了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浆果干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安静地退到角落的折叠床上。

或许，兽人也会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时候，需要人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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