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0

隐栖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两天。

临沐把温好的营养剂放在他面前，他会等她转身离开后才默默吃掉；她拿着梳子问“今天梳毛吗”，他只会用尾巴尖在地上敲两下，算是拒绝；甚至连她晚上趴在折叠床上翻饲育手册时，那道原本总悄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消失了。

第三天清晨，临沐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青黑，决定主动破冰。

她从储物格里翻出个小小的绒布包，里面是她托后勤部门特制的猫薄荷香囊——之前查资料时看到，猫科兽人大多对这个没抵抗力。她把香囊放在隐栖常趴着的软垫旁，自己则端着记录本蹲在舱门口，假装认真研究上周的进食数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临沐的笔尖顿了顿。

隐栖已经恢复了半人形，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看那个香囊，只是走到她身边，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笔。

“这个，”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像往常一样带着点凉意，“怎么用？”

临沐抬头，撞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没了前两天的疏离，反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个做错事又不好意思道歉的孩子。

她忍不住笑了，指了指那个香囊：“拆开闻闻？据说能放松情绪。”

隐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香囊拆开了线。淡绿色的碎末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了些，耳朵尖微微颤动着，像是本能地被吸引。

“喜欢吗？”临沐歪头看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香囊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睡袍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怕被抢。

临沐憋住笑，刚想说点什么，终端机突然响了。是主管发来的通知，让她立刻去主控室一趟。

“我去去就回。”她起身时，衣角不小心蹭到隐栖的手臂，他却没像前几天那样躲开。

临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快步走出了饲养舱。

***主控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个穿着崭新白大褂的身影，正是桉桉。她看到临沐进来，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沐沐，好巧。”

“桉桉？你怎么在这里？”临沐有些惊讶。

主管清了清嗓子：“桉桉是通过了紧急调令过来的，她在民用饲育站的考核成绩优异，正好我们这边缺个副主管助理，我想着你们以前认识，互相也有个照应。”

临沐愣了一下。帝国饲育中心的调令审核极其严格，尤其是接触S级兽人档案的职位，就算是紧急调令，也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背景审查。桉桉怎么会这么快就过来了？

“怎么了？不欢迎我吗？”桉桉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可是特意申请的，想着能跟你一起工作呢。”

她的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等临沐看清就沉了下去。

“当然欢迎。”临沐压下心头的疑虑，回握住她的手，“这里的流程比民用站复杂些，我带你熟悉一下？”

主管点点头：“正好，桉桉刚过来，很多权限还没开通，临沐你这几天就多带带她，把S级以下的饲养区先熟悉一遍。”

“好的。”

离开主控室时，桉桉的脚步轻快得有些异常。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走廊两侧的门牌，目光在标着“S-09”的金属牌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笑着问：“你负责的就是那个从边境回来的兽人吧？听说很凶呢。”

临沐脚步微顿：“他不凶，只是比较怕生。”

“是吗？”桉桉眨眨眼，语气轻快，“那以后有机会，真想见见呢。”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子，阳光透过走廊的舷窗照进来，在她手腕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临沐忽然想起灰羽那天炸毛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接下来的三天，临沐带着桉桉熟悉中心的流程。

从饲养区的消毒程序到兽人的能量监测系统，桉桉学得很快，偶尔提出的问题甚至比临沐还专业。比如她看到S级饲养舱的恒温系统时，随口问道：“这里的温度调节精度是0.5℃吧？我听说边境带回的兽人对温度变化特别敏感，尤其是猫科，是不是需要调到0.2℃？”

临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参数只有负责S级兽人的饲育员才有权限查看。”

桉桉笑了笑，把垂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之前在民用站听前辈提过一嘴，说是帝国军最新的研究报告里写的。”

临沐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疑虑又深了些。她负责隐栖三个月，也是上周才从医疗部的加密档案里看到这个参数，民用站的前辈怎么会知道？

傍晚回到饲养舱时，隐栖正坐在窗边看落日。他已经能完全维持人形了，黑色的长发用根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回来了。”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猫薄荷香囊，“今天……没去别的地方？”

临沐被他直白的问话逗笑了：“没有，带新同事熟悉环境来着。”她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温水，“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饭。”

隐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走廊的拐角处，有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说话，只是在临沐转身时，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凉，指尖却带着点微颤：“那个新来的……离她远点。”

临沐愣住了：“为什么？桉桉是我的朋友啊。”

隐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松开手，低声道：“没什么。”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吃饭吧。”

***第四天清晨，桉桉拿着一份文件找到临沐。

“沐沐，主管让我负责整理边境兽人的档案，你能带我去档案室吗？我不太清楚权限密码。”她把文件递过来，上面确实有主管的签字。

档案室在中心的地下三层，存放着所有兽人从接收至今的完整记录，包括医疗报告、情绪波动曲线，甚至还有能量场分析图。这里的权限等级极高，除了主管，只有负责对应兽人的饲育员才能进入。

临沐输入指纹时，桉桉站在她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密码键盘。

“需要找哪部分的档案？”临沐打开恒温档案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银色的存储盒。

“就是去年从西线回来的那批，编号好像是S-07到S-12。”桉桉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在身后悄悄握紧了银镯子。

临沐的心猛地一跳。隐栖的编号是S-09，正好在这个范围里。

她抽出S-09的存储盒，指尖顿了顿：“桉桉，你查这些做什么？民用站的调令，应该不需要接触S级档案吧？”

桉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上前，轻轻按住临沐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沐沐，我知道你还在找你哥哥。这些档案里，说不定有线索。”

她的指尖冰凉，按在临沐手背上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想想，隐栖是从西线回来的，他会不会见过你哥哥？我帮你查档案，你帮我熟悉流程，我们互相帮忙，不好吗？”

临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急切。走廊里的空调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她忽然想起隐栖早上的话。

离她远点。

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把存储盒放回原位：“桉桉，档案是保密的，我不能……”

“我知道你能看到隐栖的医疗报告。”桉桉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逼迫，“他的能量场波动记录里，有段异常数据，时间正好是你哥哥失踪那天。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临沐的呼吸顿住了。

她确实看过隐栖的能量场记录，三个月前他被送回来时，能量场几乎紊乱到崩溃，医疗部的报告里只写着“星暴影响”，从未提过什么异常数据。

桉桉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朋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阳光透过档案室狭窄的舷窗照进来，在桉桉的白大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反射出冷光，像某种信号发射器。

“我……”临沐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需要时间想想。”

桉桉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像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静：“好，我等你。”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档案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临沐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恒温档案柜的显示屏上，S-09的存储盒正在微弱地闪烁，像是在提醒她某种被忽略的危险。

***回到饲养舱时，隐栖正在煮营养剂。他显然还不熟悉厨具，白色的蒸汽漫了满屋子，他手忙脚乱地关电源，侧脸沾了点灰，像只闯了祸的大猫。

看到临沐进来，他动作一顿，耳尖微微发红：“想……给你煮点热的。”

临沐走过去，拿起毛巾帮他擦脸颊。他的皮肤很烫，不知道是被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桉桉……问你什么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临沐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只剩下浓重的担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身上有雪松香混着猫薄荷的味道，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没什么。”她轻声说，“有你在，不怕。”

隐栖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抱得更紧。他望向窗外，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像某种无声蔓延的阴影。

他知道桉桉在查什么。

也知道那段所谓的“异常数据”，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抱着怀里的人，用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他恢复足够的力量，一定护她周全。

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饲养舱里的温度正好是最适宜的25℃，却没人注意到，档案室里的S-09存储盒，正在黑暗中发出越来越亮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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