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5

临沐给隐栖梳毛的时候，发现他后颈的绒毛里藏着片细小的冰晶。

大概是昨天去露天活动区时沾到的。北境雪原的模拟场虽然温度恒定，但夜风总会卷着人造雪花掠过兽人的皮毛。她用指腹轻轻捻掉那片冰晶，梳子顺着绒毛的生长方向慢慢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隐栖很乖地趴着，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半个饲养舱。他的兽形已经比三个月前舒展了不少，尾椎处新长出的绒毛是更深的墨色，像泼在雪地上的浓墨，渐渐覆盖住曾经结痂的疤痕。只有在临沐的梳子碰到靠近脊椎的旧伤时，他才会微微绷紧肌肉，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哼唧。

“还疼吗？”临沐放慢动作，改用指尖轻轻按压那片区域，“医疗部说你的骨骼愈合得很好，就是神经末梢恢复得慢，可能还会有点麻痒。”

隐栖没动，只是把脑袋往她膝头埋得更深了些。他的耳朵贴在她的白大褂上，能清晰地听见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这是他在漫长的恢复期里，找到的最能让他安心的频率。

临沐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哥哥临屿还在帝国军服役，每次休假回家，都会给她带星港特产的坚果糖。他总说：“我们沐沐以后要当最厉害的饲育员，到时候哥哥去北境给你抓只雪狐兽人回来当研究对象。”

那时的临沐还趴在医学院的解剖图上，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反驳：“兽人不是研究对象，是需要被好好照顾的同伴。”

后来哥哥真的被调去了北境驻军，负责戍守帝国与未知兽人领地接壤的西线防线。临行前他给她寄了块北境特产的黑曜石，说是能安神。临沐把那块石头穿成项链，天天戴在脖子上。

直到一年前，西线防线传来消息，未知兽人突袭，驻军损失惨重，临屿所在的小队全员失踪，被判定为“战斗牺牲”。

遗物只有一把染血的军徽。

临沐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冰凉的黑曜石，梳子在隐栖的绒毛间顿了顿。她来饲育中心工作，一半是因为专业对口，另一半，是因为这里接收的兽人，很多都来自边境战场——她总觉得，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一点关于哥哥的蛛丝马迹。

“隐栖，”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你去过西线防线吗？”

隐栖梳理毛发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似乎没听懂这个陌生的词汇。也是，他来自星际边缘的兽人小队，大概从未踏足帝国的边境防线。

临沐笑了笑，把话题岔开：“没什么。今天的营养剂加了点蓝莓酱，你昨天好像挺喜欢的。”

隐栖的耳朵动了动，显然对“蓝莓酱”更感兴趣。他站起身，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扫地面，发出蓬松的簌簌声，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准备食物。

临沐被他逗笑了，刚要起身，终端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她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是饲育中心的紧急通知，要求所有饲育员立刻到中央控制室集合。

“我去去就回。”她揉了揉隐栖的耳朵，把梳子放进消毒盒，“乖乖待在舱里，不许乱抓墙壁，知道吗？”

隐栖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刚才临沐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中央控制室里气氛凝重。

巨大的全息屏上，正播放着东线边境的实时画面。原本应该是茂密森林的区域，此刻被一片诡异的紫雾笼罩，监测器捕捉到几抹快速移动的黑影，体型比已知的任何兽人都要庞大，动作却带着非自然的僵硬。

“这是一小时前的最新监测数据。”负责人敲了敲屏幕，“东线未知领地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上周是能量场紊乱，现在直接出现了实体入侵迹象。”

有人低声议论：“和三年前西线出事前的征兆太像了……”

临沐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哥哥失踪前，西线也曾出现过类似的能量场异常，只是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正常的空间波动。

“所有饲育员注意，”负责人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中心，“近期所有兽人个体的状态监测频率提高到每小时一次，尤其是来自边境战场的个体，一旦出现情绪波动或能量异常，立刻上报。”

散会时，临沐的脚步有些发沉。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温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凉意时，忽然想起隐栖刚才蹭她手心的温度。

那些生活在未知领地的兽人，真的是敌人吗？

那哥哥的失踪，和这些异动又有没有关系？

回到饲养舱时，临沐发现隐栖正蹲在舱门口等她。他已经恢复了半人形，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身上还裹着她早上给他换的宽大睡袍——那是她特意找后勤要的最大号，还是有点撑不起他逐渐长开的骨架。

“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化形的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临沐愣了一下。这是隐栖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嗯，有点事耽搁了。饿不饿？我去热营养剂。”

隐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像是刚从雪地里拿出来。临沐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情绪波动过。

“他们……说了什么？”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你不开心。”

临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以为兽人对人类的情绪没那么敏感，尤其是隐栖这样曾经受过创伤的个体。

她摇了摇头，想扯出个笑容，却没成功：“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隐栖沉默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生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弄疼她。

“我在。”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别怕。”

临沐靠在他微凉的肩窝处，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抬手，轻轻抓住了他睡袍的衣角。

也许这个帝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也许边境的阴影正一点点蔓延过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饲养舱里，有个愿意笨拙地安慰她的兽人，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对隐栖笑了笑：“好，不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饲养舱的夜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临沐忽然觉得，或许那些沉重的过往和未知的将来，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先好好照顾眼前这个，愿意把柔软的肚皮露给她看的家伙，好像更重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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