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圣露（下）

翌日卯时，子珀为吟弦梳妆时见主儿苍容一片，眼角有了几分松垂,眼底有一层淡黑雾，全然花容失色。吟弦缓缓开口：

“请安过后我去收拾银子，自会给下人们赏赐。昨夜之事不得宜扬。”

子珀应声，心里也明知主儿心烦，于是不敢多言。安静地绾好旗头和发髻，吟弦穿上一件杏色的嫔妃常服，赴鸾仪宫。反正也没人关注自己，成败笑谈也是世外之事。

鸾仪宫内吟弦坐下，素无往來的贤妃突然打量吟弦，问：“常在面容为何些许憔悴？”

“谢贤主儿关心。只是头痛缠身睡不稳，无大碍。”她有些伤感，昨夜之事绝非偶然发生，定是遭人暗算，否则为何会那般多的老鼠？回忆起田贵人前几日说的话，以及今日贤妃莫名地关心，难道和她们二人有关？吟弦独自一人悲哀。

请完安回去后，吟弦在宜和宫内发完赏赐，宜和宫的钱财已然空了。惟有子珀返还了主儿赏的墨绿玉镯和半吊块碎银，还有组织小溥子和芹珠在寝殿四处打扫。

天上布着鱼鳞片似的白云，偶尔有几只雁雀飞过，吟弦抬头望，见它们圆胀的肚皮掠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浅浅伏入中院，再仰首直冲云霄，像极了自己儿时不懂世事而许下的梦愿——做一个侠客，饱读诗书下又善舞刀弄枪，很是自在。可惜啊，现在能做到饱读诗书已是万幸，她舒展开微蹙的双眉，独自笑了笑。

回到内殿，吟弦去了日怡斋坐着。刚好此时子珀端来一匹布，是用于制寝衣的明红绸布。这几日绣坊在发新装给各宫，早上芹珠去取时，只是拿了这盘布，没有别的东西了。吟弦将其搁置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子珀蹲下来，一手为主儿扇扇子，一手为主儿捶腿。

吟弦道:“谢谢你啊。这几日几些琐事突然弄得我心神不宁。”

子珀见周围无外人，便说：“奴才想到，那些受宠的主儿，邬答应和欧常在皆是爽朗童趣之性，也许皇上会腻了这种性子。奴才不知道我想的和主儿是否一致，但奴才就觉得皇上……身边是不是应该换一个人了？不能让欧常在这种小人独占雨露。您看。她上次捧高踩低得那般无耻！”她见吟弦不说话，仰起头：“主儿觉得是不是？奴才偶然想到的。”

“哦？”吟弦道：“你可真机灵。”她转过身扶住桌上的一瓶瓷瓶拿起来细细端详:“我也想起一件事。你这几日找找有没有风筝，最好是燕、或蝶的样式，燕的样式最好，务必了。此事万万不可轻视！”

“是。”子珀听罢心里一喜，主儿这般主意，必然是心里有了算盘，眼前的主儿昭然有了以前在府中对付三小姐的狠气势——自进宫以来主儿便鲜少说话，性子有了磨钝般的转折，但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主儿的面上透出一丝丝狠厉和算计，奇幻哉。

奇幻！

—————

邬答应的禁足解了。十五六天的幽禁，往昔的灵动佳人失踪得悄无声息，这天她来到鸾仪宫请安，身着暗橘玉兰花服。然后，她脸上的妆料铺得那般浓，颊上的脂粉打得那般厚，仍然能望穿其蜡黄若黑的肤色，好比死尸多了几点生机。那件常服异常宽大，只是为了掩盖她瘦削之躯罢了。

一踏足鸾仪宫，嫔妃们无一不是讥笑之色看她，在众多嫔妃眼中，此人不过为东施效颦，铺浓妆的瘦人、穿从前皇上赏的衣物，可笑吗？

吟弦和子珀对视了一眼。现在头一次知道失宠妃子的状况，在***也能感到心里一凉，原来，落魄的人，会是这个狼狈的样子。

欧常在即刻笑容洋溢，立马发挥她的捧高踩低特势:“邬答应看似在妆容上下了大功夫。你何必如此呢、姐妹们今儿都知道你刚解禁面色自然不佳，你何必浪费脂粉做此等掩耳盗铃之事？”

旁边林贵人承接：“对呀，你掩耳盗铃欺骗的不是我们，不是是皇上皇后,是你自己啊。”

邬答应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只是不想让我妆容后的那副模样被你们看见，以免吓到你们。”

顾嫔清高地扫了她一眼：“你这是欲盖弥彰，化了妆更吓着我们了。你们瞧瞧，瞧瞧，这脸上的胭脂，像极入硷呢！皇后凤体不容受惊，你最好上去磕几个头，为皇后娘娘道歉吧。”

皇后听罢，表示拒绝，向侍女要了一把瓜子，拂拂袖，径直向中间的地毯洒去。她祥和地笑笑，甩甩手：“邬答应磕头就免了，若邬答应有空闲，待会儿留在鸾仪宫为本宫捡捡瓜子好不好？”

沉默一滩。皇后言；“邬答应不语？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请安过后去夏珍宫的中院，跪三柱香吧。”

“皇后娘娘。”陈贵妃冷眼对皇后拒绝。

皇后咳一声:“你们说跪何处？”

邬答应做出清嗓子的声音，赶忙抢话：“可笑啊！皇后娘娘何必与臣妾一个丑人计较？臣妾去自己宫里跪便是。”此般言语，竟出奇地和她从前说话的语气相像，傲慢逼人。

说罢，众人皆笑，皇后也没敢再计较，过一会儿便散了。

———

子珀用从府里带出来一些银子去尚物局换了只蓝翼靛燕风筝。吟弦秘密将其收在床缝中。今日天朗气清，像极了吟弦进宫时的日子。她轻声言:

“你上次说，皇上身边应该换人了？也确实，我也不想让欧常在独占风头！”

子珀点头，对主儿的心思心领神会，悦容道：“当然。”

而且今天五月十二,距离入宫正好一个月了。

今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御花园新栽的牡丹怒放，细蕊羞探，芬香微溶，于泰然亭的全瓦辉柱中，磨不尽露华晞浓；于泠枋桥的湖水蒸旺中，散不去雍华金贵。

吟弦提着那只蓝翼靛燕风筝，换了白紫杜鹃花纱衣，珠翠略微的二把头，忽忽跑去桃园旁展开风筝线。子珀深入桃林，告诉吟弦，皇上和贴身内侍汪昭正在湖边喂鱼。太好了，此般算计，费了四天的思量，今儿终于日是天时地利。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和。为了自己，只能赌一把了。

风起、云飞，吟弦纤纤水手腕下，燕儿冲天，透出“哗啦啦”一声，子珀靠近吟弦，一面开心，在风中纵声对主儿说：

“主儿，您的风筝线扳得有些斜，可须立正。”

吟弦笑如婵娟似清丽，回头看子珀，扳直了风筝线：“甚佳。不过你可知，古书中的风筝,放出是为了去邪引吉，今儿咱在这清净宝地放了它，希望可以引吉吧！”言毕，拉长了风筝线几寸。

子珀歪歪脑袋：“奴才不及主儿聪慧，不懂这个缘故。”吟弦小小拍了拍子珀。

这样好的天气，吟弦则为飘扬翠袖之样，汗沾粉面若花含露，训斥子珀；“这些缘故说好东西，作为我的侍女，你须懂一些。”子珀点头表示谨听。

过了一阵子，吟弦将手放松了下来:“我有些热了。咱去桃树下，乘着凉放风筝吧。”

此季正是红雨衰残之季，地砖上犹有碎桃花瓣，却是凋腐的乌红之色。

吟弦跑去，低头看看悄叹；“过季的之物，欲留不得，***已不允许此类花存在了。今年的桃花凋得早啊。”她转身和子珀托起风筝仰天言:“我见犹怜，留不住的桃花便去吧，不然哪有‘世事无常’？”

话毕时，她不知何故感到身后一阵阵轻风涌来，但处变不惊，但仍演戏本地对子珀道:“子珀！花谢了，我想起一句诗，不知你可否对上......花谢花飞花满天。”

吟弦没听见子珀的答复，径直跑出树下，问：“子珀？”

风筝已变得笨重，她提了提线，东西分不清方向，眼前一片空旷。可是心中又有些欣喜，因为知道，自己算对了，接下来就看结果了。

“紅消香断有谁怜。”

吟弦听毕笑了。算计一个人何尝容易？她猜到那是皇帝的声音。她站立在原地，边提线边应：“游丝软系飘春榭。”恰好此刻风大，她拉长了风筝线。

“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儿女惜春暮。”

“愁绪满怀无释处。”话罢，风愈刮愈大，吟弦拉完了风筝线，蓝燕高高悬空仿佛入天。

“手把花锄出绣闺。”

“忍踏落花來复去。”

“柳丝榆英自芳菲。”

“不管桃飘与李飞。”句完，吟弦对风其猛推一把，蓝燕风筝马上呼呼赴天，在苍穹之中飘荡无依。吟弦望它向西飞去，言；“再作。风兮凤兮归故乡。”

“邀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

“何悟今兮开斯堂。”

吟弦“哼”一声地笑了，她转过身，见來人穿着一件玄墨绿的常服，但她未看来人之容，只见他亮宝蓝的腰带上挂着二三只香囊、和一只釉瓷的小牛，于是马上垂首低蹲行礼：“臣妾失礼了。皇上万安。望皇上恕罪。”

见到此景，确实很像古书中写的浪漫的相识情缘，但她才不会相信，能在皇宫里发生这种浪漫的事，一切都是见风使舵，为了谋取自己的利益罢了。

余光中，吟弦看见來人身边站着一位太监，身后跟着几位小太监，还有自己的侍女子珀。

“平身。”他说。

吟弦起身，观他容貌，轻笑道谢。皇帝是一个容貌不输之人，眉宇睛眸间折射出一丝白皙的稚气。他昂首挺胸，手中拾着一只干毛笔，又因粗壮有力的双手，看出一副文武具全之样。他轻轻回了她一笑；“恕罪可以，惩罚必有。你来耀晨宫，陪朕写字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