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圣露（中）

欧答应晋了常在，赏赐无数。随之得势的是林风娟林氏贵人。

储秀宫的宫门呀，快濒临溃烂，每次皇上伫足后官皆会去欧氏的寝殿，另外金银亦无数流入储秀宫的純净阁，恩宠不衰。

反观储秀宫的另一位妃子眙贵人安珋嘉，少言寡语，将近一月未侍寝，更因其从三品官家的庶出身份，位份一直低下。刹那芳华，即快变成是深宫中的饿死鬼无可依托的飘灵了。

初七早。储秀门又开了，一只蓝雀浮亮丝綉鞋跨过，正是常常踏足的林贵人。纯净阁的侍女行礼笑脸迎接:“贵人安好。欧主儿正候着呢。”

林贵人翻过门帘，见欧常在正坐在花碎石圆桌旁，双手玩弄着一枚苜蓿珠花钗，桌上摆着一盘牛乳酥。欧常在起身恭敬行礼：“林贵人吉祥。”

林贵人上前扶她起来:“我倒怕有哪一天妹妹身临高位而忘了我这个姐姐。”她拣好帕子，往欧答应额上拭了拭:“妹妹都出汗了。”欧常在福身称谢。

一坐下去，牛乳酥的香气喷涌上来，不问便知，这一定是皇上赏的。林贵人佯装叠手帕，偷偷打量了一番欧常在，对方的蔚蓝的满绣服其中有几晕明黄的案色，不禁内心叹息：“近日妹妹福大，和以前盛宠的邬氏一样丰厚。往后妹妹可须步步慎重，莫成为像邬答应一样众矢之的人呀。”

“铮”，欧常在手中的珠花搁到了桌上，发出响声。她低头致歉：“有劳姐姐关心。邬答应那是气虚阳弱之人，自然福薄。她小人得志，恶有恶报而已。”

林贵人“扑哧”一笑：“听闻邬答应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刺史之女，她这家世远远不及咱们，活该得此下場，只怕她经受此击永无转机之日了。”她装作无意地望窗外，速速停顿几秒，又接上一句：“妹妹怎么看？现在她被关在琳秋宫.....反正她的家世我自进宫起就瞧不上，而且在宫内还得罪了你们那些低位份的人，再加上一个个都墙倒众人推，谁还喜欢她？”

欧常在跟着笑语；“姐姐言得是。她可是邬府内娇生纵养的贵人，自以为咱好欺负，不知分寸，做的事害人害己，真可悲。我还要庆幸自己不是邬氏那种自太贵气的性子，否则一入深渊无再出呢。”其音宛如西洋乐器清灵婉转，缠绵不絕。

屋内飘来舒雅香的香烟，没错啊，正是皇上赐的舒雅香。林贵人深呼了一口气：“哎呀,我们为什么突然在聊这些啊？罢了。我从前看邬氏得瑟，漫华宫内外皆是她宫内的香料味儿，那时我还羡慕呢.。”她敲了敲贴身侍女的手肘，“你可知漫华宫那叫是什么香料？”

“回主儿，邬氏用的是舒雅香。”

“哪儿供来的？”

“荆国公上贡的，内务府存了好多。”

林贵人又“扑哧”一笑：“荆国公啊！陈贵妃的父亲。难道皇上对邬氏很上心吗？”林贵人撇过头暗示侍女，侍女马上应：“舒雅草是荆地常见的植株，貌似只有荆地才有。但总说，实在不算罕希之物，只是受欢迎罢了。”

话完，林贵人用护甲敲了敲桌；“想来她也并不是和我们想的一样风光，她也并非皇上的佳人，只是比常人得的宠多而已。谁在乎呢？漫华宫烧得那般盛的香料才也是俗物。”她嗤笑着，所说一切只是为了嘲讽面前的这位欧答应。

悲恸叹。漫华宫烧得那般盛的香料才也是俗物。欧常在把钗递与侍女代儿，示意为自己的旗头添上。她说；“姐姐心细看得这般入微。可笑，刚入宫时她还巴结过姐姐呢。”

林贵人摇了摇头:“她？她和你也不太一样，你这个妹妹，是幼时你府登门拜访林府时，我便认了！还有是你追看我喊姐姐找我讨花黄时我就认了，相当于发小之交。可确实啊！欧家凭着亲戚关系，一直都是依附林家的呢。”她偷偷打量着欧常在的脸色，这样她便于看势地去嘲讽欧常在这比不上林家的家世。

鄙夷低贬的语气自她口中传出，欧常在淡淡一抹笑意，一来纵使这是假姐妹情，她也出于种种窘迫而不敢怼，二来林贵人说的都是事实，自知无话可说，于是站起身行礼，以更衣为由去了内殿。林贵人见状也离去了。

林贵人主仆出储秀门，才走几尺远，便有一批太监端着赏品入储秀门，像是一些香料、药包之类的东西。林贵人见毕心里冷嘲，这些东西从前也是源源涌入漫华宫里的，如今看此景象，可谓“同物同境遇不同人”。但欧氏也许仅仅是邬氏的替代品，实在不算得什么大的恩宠荣茂。林贵人扯扯侍女的袖口，远离了储秀宫。

回到丽冬宫，贤妃正坐在中院扇风，见到林贵人赶忙笑：“林贵人。中院凉，陪本宫坐坐吧。”

听见后，林贵人施礼答：“是。”她找到贤妃旁边的空椅坐下。贤妃转身言：“昨几日欧氏侍寝给皇上唱歌，皇上夸她灵巧呢。你呀也奋力搏一搏，为丽冬官争光。”

“谨听娘娘教诲。”林贵人答。面上是这样恭恭敬敬，但林贵人心里根本不屑，就欧常在那点唱歌的小功夫，林贵人她才看不上呢。但她不能明面说，于是恭敬地应付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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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初，宜和宫，五月初八。

吟弦换了寝衣，坐于榻上，顺起肩边的一青丝，提起木梳梳顺下去。这梳是从府里带进宫的家当之一，可惜现在物是人非了。吟弦拆开被褥，却无意望见远处殿内挂着的《采莲图》，画中清泉汇入湖中，竹林内有采莲少女嬉闹的身影。此是夏日乡间的应证，吟弦心中不禁一袭伤感，伤感于自己不能像画中的女子一样自由，于是便不再观画。即使它有多美丽，但也只是旧画，在破败的宜和宫内，貌似看什么皆是破败的。

子珀熄灯，吟弦躺下身子，本来空空的脑子，眼前却突然一亮，《采莲图》，不知为何联想到了田贵人前天莫名其妙说的话，也许是因为田贵人经常穿绿色衣裳的缘故吧。

子珀熄完灯后，吟弦才拉上被褥睡下。灭灯间隙几秒，吟弦瞄见烛台下像有一拳状般大的东西奔过，只当它是幻觉，而不了了之。

然而灭灯后，殿内常有反常的叽叫声，以及磨擦木料的声音。吟弦突地感到有甚物撞上床板，赶忙唤子珀起来点灯。子珀忽忽忙忙，裙尾摇曳下有一团动物窜过双足间：“怪！”

子珀点了五六支烛火，吟弦才看清那个东西。她不禁一惊：“小贲子！小溥子！秦公公！”她喊出这几个生分的名谓，抓紧了床帘:“殿内有老鼠......”

三个太监闻讯，在外头瞎折腾互相推脱了一阵，迟迟不愿抓鼠，顶着困倦在外边推搡好久，忽然黑暗中小贲子失足摔着了地上，其余二人一愣，才提了个麻袋，赴去抓鼠。吟弦半蜷于榻上，叫子珀把青荷香的烬往地上散洒，见小溥子和秦公公来了，喊他们把烛火点旺、点盛。在鼠目前晃一晃以驱鼠。他们不知从哪儿找来两只铁夹，和小贲子等一同抓鼠并收于麻袋中。

五六只受明火和铁夹的刺激，上下狂窜，猛猛有一二只直撞床板，吟弦才感到慌怕，顿时喑哑，想起自己和那些太监们并不算很熟，于是使力攥紧床帘：“速决！有赏！”她从干涩的咽喉中挤出四字。

一声令下，含韦和芹珠、美桐三个宫女才跑来携助。几个奴才点燃了明火，吓得耗鼠等皆横冲乱撞，“叮”一声打翻了烛焰，燃起大，在地砖上愈烧愈烈。此火确实有用，烧伤几只乱逃的鼠，传来绝望的吱声，伏在地上嘤嘤挣扎。含韦赶紧提了一大桶水浇上灭火。

吟弦眼前一副宫人乱奔之象，不禁怕得紧紧蜷缩，不想看见。子珀提看灯，上前劝慰。吟弦闭紧双目，面色早已苍白若僵，不谙一字一言。

半刻钟过，小溥子料理好鼠的遗尸及活尸，于中院把火烧去，其余人打扫好殿内，才各自安眠。其他人都累得趴倒，反倒只有吟弦，扯着被褥翻来覆去，久久入不得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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