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奂（下）

窸窸窣窣有那位女子和圣上交谈的声音，一下子就有了结果:“林凤娟,留牌子,赐香囊！”

等到那女子领了香囊下去后，吟弦才发觉再有两位便是自己了。首次见皇上皇后太后，是何感啊。

"欧晨明,留牌子,赐香囊!"

"邬桓阔,留牌子,赐香囊!"

连续三个秀女入选，是手串般的福泽。忽然一个“翰”字传来，吟弦望了望，听:

“翰林院侍读学士李献彦之女李吟弦，年十六！”

吟弦恭恭矩矩地走入满嘉殿，提唇笑不露齿，进殿时余光瞥见有三个“金人”，想必是皇上、皇后和太后。

她马上行蹲礼:“臣女李吟弦，恭请皇上太后皇后金安。”行着蹲礼，就是俯首，只能用余光看前边的三个“金人”。

皇帝坐在正中，抬目看吟弦面目纯美，如初夏的清芙蓉，心中有些讶讶，正在犹豫,一旁的皇后发言:

“这位妹妹容貌倾城，不多不少，赐香囊吧。”

皇帝听罢推了推桌上的青瓷果盘:“后也有中意的人选啊。”语华，看了看那个喊名的太监，那太监悄悄心领，开口：

“李吟弦，留牌子，赐香囊!”

吟弦轻笑着回礼，接过那太监呈来的香囊，心中像被花蕊缠绕，是有高度的甜蜜。退殿时，她偷偷看了看殿中的天子,是一副不算公认美丽的面孔，但最吸引人的是他乌黛无艳的双目，颇有立大事者的风度。退殿退出得快，吟弦只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他的样子和他身上金光万丈的皇帝朝服。

“小姐。”子珀在殿外候着，看到吟弦双手握紧的香囊，欣欣笑；“小姐入选了。您看，您抓香囊抓得好紧，当心抓破了。”

吟弦见子珀欣喜，扑哧笑了出来，释放出心里积着的笑意：“方才我前面的三个都入选了，我也是接了一点福泽才入选的。”但却又有些忧伤，眼边掠过几丝寂寞，若有所思道:“来路漫长，真不易考虑。回府，随后皇帝自会择吉日叫我们进宫。”

子珀点了点头。主仆二人行走在殿宇间，向宫外走去。自古宫廷分为“外朝”和“内廷”此时他们走在“外朝”，但过不了几日，就要进入内廷了。正走着,无意间看到不远的空旷处，有一群秀女扎着堆在墙边，口中正在说谈着什么。

“听。”吟弦放慢脚步,手里玩弄着香囊和帕子。兴许是此处空旷,有人聊事儿也正常了。

一个秀女悄声说:“当今后宫的陈贵妃，位份和恩宠有着，可是她仗母家势大，自己气焰不凡处处老事生非，连太后都不大赏识她，咱得当心呀。”

“咦。”另一个秀女甩了甩帕子:“那你们这些中选的秀女，住的宫院希望可以远离贵妃，切莫引火上身。”

“对!”又一个声音，“还有听说贤妃，她也有着很高的出身，但却是一个和蔼心善之人，才有"贤"字作为其封号。”

“那贵妃的母家，到底是什么人啊？”

“荆国公陈连功啊，一代老臣呢。”话未说完，另一头突然地传来嬷嬷的呵斥声:“宫围重地,竟敢议论贵妃娘娘！”

这个呵斥声来得极猛烈，那群秀女一个个也都只是初涉红尘的深闺之女，受不得这般呵斥，花容失色，慌张地挤作一团。吟弦同样也一惊，本欲走开，奈何此地宽旷，冒然走开反而打草惊蛇于是她按兵不动，继续慢慢走着，玩弄帕子。

那嬷嬷唤上了几个太监，怒道:“议论贵妃，大逆不道！你们只是名分未定的秀女，这样可是罪!”

吟弦瞥了瞥那嬷嬷，嬷嬷背身对着自己，足足还有十几尺的距离。又听见嬷嬷说:“贵妃娘娘有令，凡议论娘娘者，杖打十五，永世不再入选。”她说着有点激动，旗头晃了晃，几个太监立即站成圈围在了那群秀女旁，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秀女道:

“贵妃的权力有这样大吗？”

嬷嬷一个箭步上前，扯着气扬；“皇上、太后和皇后都在殿选那边，这边自然是贵妃管着。权力是皇上赐的，主儿等就接受杖责十五吧。”

“不！”吟弦又听到一个尖尖的声音，“那里有人在听我们说话呐！一同责了。”

子珀有点怕，瞄了瞄那边，说话的那人正是死死盯着吟弦。一瞬间,嬷嬷就转过身，一脸怒相。

吟弦祥和地笑了笑，转身面向嬷嬷，未等她走到自己面前，吟弦就缓缓地行了一个礼。嬷嬷越走近，就越看得清她苍老面容附带的凶恶，越感到害怕。吟弦祥笑道:

“首次来皇宫谨小慎，见到那群人也只叹惊奇啊。”

嬷嬷冷笑一声回礼:“你可知她们何罪?”

吟弦咬了咬唇,安静了一会儿,答:“或许是嚼舌根的吧。”她把手帕展开给嬷嬷看,说:“方才突然看见手帕落出了条很粗的线，才寻思着要如何处理。您看。”她轻轻地说。

嬷嬷仔细转动眼珠盯着帕子，见果然有一条线松了出来，也只是行礼辞去，不再有理由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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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残月临幕,月光承下了盛延城，连着一路一路的宫道。既然是四月天的春季，蝉鸣连延，荷芳四溢，月倒是很亮很亮。

皇帝坐在寝宫耀晨宫内，翻着今日入选的秀女名单折册，凝目贯注，细细察察，皇后立在桌边，梳了一袭放下的青丝，在夜间虽无白日的华丽，但也是柔柔适适的一个人。她为皇帝砚着墨，看着那簿折册。

皇帝放下册子:“玥樱莫砚了，不要累着。今日入选十人，其中两个因为议论陈贵妃而被遣走了，并且永世不再入选，你可知?”

皇后停下砚墨，挺直身子:“嗯。但怪……”

皇帝翻出了一张空纸卷在自己面前，“贵妃向来不爱言语，本就是个与世无争的闲人，兴许是有人蓄意污贵妃名誉吧。你明日查好。”他拾起毛笔，在纸上落笔拟写新人的寝宫安排。

皇后在一旁的梅花木椅坐下:“是。若练跟随皇上和臣妾七年多，性子咱都熟悉的。嗯......您是在题写嫔妃寝宫吗?臣妾择了四月十六进宫，寝宫以及她们的名分也会定好。”

纸上，“皇帝诏曰”四字已然写好，是细瘦的楷书，似乎是一种“簪花小楷”。皇帝边写边念：

“文汐妍.....永安宫，封贵人。林凤娟封贵人，丽冬宫。邬桓阔封常在，漫华宫。”

皇后看皇帝写完了一部分，续说:“太后选的薛氏颂欣，安排在顾嫔的咸福宫因为顾嫔和太后感情不错；其他的，明日再写，是时辰该歇下了。”

皇帝放下笔，期望地看看皇后，眼神里是小抹小抹的相守和赞许：“朕相信你很会安排。你也不必操太多心，有贵妃和贤妃协理六宫，无需太辛苦。”

“嗯，臣妾明白。”皇后屈膝点了点头，二人的目光里是彼此才懂的凝视，是他们多载情谊不凡的象征。果然，四月天这个美好的时季，好像什么都是美好的。只是不知，往后或是来年的春天，会不会有这些美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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