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夜

东边，那勉强算是高地的土坡轮廓上，影影绰绰显露不少棚架的影子。

不过是临时搭建的居所，平时煎制一些草药，还有每日施粥……张角的一切都在那。

索性平时根本剩不下什么余粮，就也不用担心因太过简陋造人觊觎。

更远处，巨鹿郡城那连绵的黑沉城墙，则像一道深嵌在地平线上的陈旧伤疤。

流民自然无法奢望进城，所以今晚能保护这些人的，只有张角的祭坛。

挪动。

人群在泥泞里蠕行。

枯柴断枝被胡乱扒拉出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息，被一只只枯爪哆哆嗦嗦地抱着、拖着，汇向那个坡顶的中心——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用粗砺砂石简单垒起的圆台。

“堆……堆那儿！”

老赵的声音依旧如刀刮铁锈，却少了几分凶悍，多了被疲惫和未知压垮的沙哑。

他指挥着还能动弹的汉子，指着祭台中央那个半埋进土里、污迹斑斑的粗陶大瓮——火樽。

可以说包括收集柴火等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为了它能安然燃烧一整个晚上。

“再……再散开些！围着那！别靠太近！”

老赵的目光扫过祭台四周，有条不紊指挥着。

那里歪斜地立着些不起眼的石块，石面上用拙劣的力道刻着些弯弯曲曲、仿佛孩童涂鸦又带着莫名邪异感的符号。

张角眯着刺痛的眼睛，试图看清那些符号，却只感觉脑子里的《太平经》虚影一阵模糊扭曲，带来阵阵针扎似的锐痛。

人潮在外围的空地上聚集、蜷缩，如同被驱赶进屠宰场的羔羊。有人把捡来的湿柴枯草小心翼翼地堆在火樽旁，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朝拜的、笨拙的虔诚。

“火……快点火啊！求你们了！”

天色更黑了，一个汉子猛地嚎出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如同尖刀刮过绷紧的鼓面！

“再嚎一句，老子把你丢出去喂那些东西！省得害死一窝！都他妈按吩咐来！堆柴！守着火！这里不是城内！”

老赵用手中刀鞘狠狠敲击了两下地面以作警告，目光却死死钉在城外巨鹿郡城方向。

张角疲惫的目光下意识地也投了过去。

黄昏正在急速溃败。

与此同时，在那高耸的巨鹿城墙上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

是一种死寂的、僵硬的灰白冷光。毫无温度，毫无波动，如同雕塑。

张角收回目光。

有着原身记忆，他自然明白那是属于大型城池的特殊守夜方式，不多纠结，吩咐道：

“点火吧，到时间了。”

早已跪在瓮前的汉子闻听此言，连忙动起来，十指因迅速摩擦燧石而鲜血淋漓，很快引燃了一小簇微弱的黄色火苗。

点燃枯草，颤巍巍送入厚重的瓮口。

火，终于挣扎着在瓮底亮起。

与城墙上方的火焰不同，这是正常的火光。

呛人的柴烟、草木灰烬的苦焦、湿土被烘烤的土腥……

张角此时被老赵半拖半抱着靠在了冰冷的祭台边缘，见一切顺利，缓缓松了口气。

粗砺的石面硌着腰背，触感冰凉坚硬。

“大哥你在这歇会，我一会儿去外面守着。”

老赵冲张角憨憨一笑，态度与对待流民时截然不同。

张角却明白，这才是真实的老赵。

原身是途经一个遭了瘟疫的村庄时遇到的老赵。

当时这个叫赵铁柱的汉子，拖着高烧滚烫、瘦脱了形的身子，还在一锹一锹地挖着浅坑，试图掩埋那些早已辨认不出面目的同乡。他的妻儿老小，早已躺在那些简陋的土堆里。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眼神浑浊，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埋葬的动作，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原身张角动了恻隐之心，将身上仅剩的草药喂给他，用微末的符水为他驱散些许疫气。本以为是徒劳，谁知这铁打的汉子竟真的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醒来后，他看着张角，第一次露出了这种生涩、局促、却带着重获新生般感激的“憨笑”。

从此，他便成了“老赵”。

可以说，老赵本质上就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好人，呼喝流民，也是不得已为之。

“大哥盯着我作甚？”

老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粗声粗气地问，那抹难得的笑容也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惯常的警惕。

“没事没事。”

张角被打断回忆，笑着摆摆手。

老赵也在此时抹了把脸上浑浊的汗水和泥，目光再次扫过城墙方向那令人极度不适的灰白冷光，一股微弱的风正打着旋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

风中裹挟的不再仅仅是腐败甜腥，竟掺杂了一丝……冰冷、黏腻、如同新雪落在金属锋刃上的甜腥！

城中祭祀的味道。

相对于野外，城中的守夜安全不少。

当然这不仅是因为城墙，还是因为城内可以完成一整套完整的祭祀体系。

至于祭祀的代价……

张角看向火樽。

那里面有一整个人的血液。

这就是守夜祭祀的代价——一整个人完整的，新鲜的，自愿的血液。

仅能庇护大概半径二十米的范围。

至于一整个城池，则以这个基础，得翻百倍才能铸就那白色火焰。

“有东西！”

身旁一声低喝打断了张角思绪，顺着老赵的目光看去，火光尽头，那片被污浊暮色完全吞噬的阴影里，一双猩红、布满细小颗粒如同昆虫复眼、翻滚着纯粹饥饿与怨毒的红芒骤然点亮！死死盯着张角！

那只狡诈潜伏的黑狗邪物！它从未走远！

“嗷嗷嗷——！！！”

一声凄厉、撕裂黄昏最后余烬的尖啸猛地炸开！带着穿透灵魂的恶意，刺得人耳膜生疼！

瓮口火焰被骤然爆发的声浪与恶意压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无边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息的黑暗，如同亿万活物蠕动的潮水，从荆棘丛深处、从腐烂的大地缝隙里……轰然漫卷而来。

长夜，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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