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赵

“大哥！”老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磨过生铁，带着野兽般的紧绷。

他豹眼死死盯着那只诡异黑狗。

“那畜生……一直跟着咱俩！黄日没了，它凶性更盛了！这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怕是对它没用！”

这火最大的作用是在这个特定的夜晚隐蔽活人。

就像是黑夜中的亮光反过来，对于邪祟来说，它们会难以找到守夜火覆盖地的目标。

但这只黑狗不同，它明显已经盯上自己，且一直就在周围。至于为什么不动手，想独享猎物，或者等待机会……

总之今晚没办法安全度过了。

张角背靠着冰冷的祭坛粗石，眩晕感如同潮水。

他于那黑狗对视片刻，在后者缓缓退入黑暗中后，艰难开口：“准备战斗吧。符咒……或许对它没什么作用，但聊胜于无。”他强撑着，从怀中摸出一叠粗糙的黄符，塞给老赵。“分发下去，守在外围……无论这畜生在想什么，不能让它得逞！”

老赵重重点头，接过符咒，转身走向人群外围。

火光将他铁塔般的身影拉长，投在泥泞的地面上。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三步的刹那——

张角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老赵脚下，那被火光拖长的浓重黑影里，一团粘稠如沥青的阴影猛地蠕动、凸起！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小心影子！”张角的嘶吼与异变同时爆发！

“咻——！”

那道蛰伏已久的漆黑疾影，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与纯粹的杀戮欲望，如同从地狱裂缝中射出的毒矢，毫无声息地爆射而出！目标直指老赵毫无防备的后心！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扭曲的残影！

“喝！”

生死关头，老赵的战场直觉救了他一命！千钧一发之际，他拧身、沉肩，向侧前方猛扑！动作狼狈却有效！

嗤啦——！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黑狗的利爪擦着他肩头皮肉掠过，三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瞬间绽开！鲜血狂涌，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瞬间缠绕上丝丝缕缕污秽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向皮肉深处钻去！剧痛和阴冷让老赵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孽畜！找死！”

剧痛激发了凶性！

老兵怒吼如雷，借着扑倒之势猛地旋身，手中那柄豁了口的朴刀被他抡圆了，带着全身的悍勇和愤怒，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狠狠劈向黑狗相对脆弱的腰腹！

铛——！！！

一声远超金铁交鸣的恐怖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刀锋并未切入血肉，而是狠狠砍在了一层骤然浮现、凝若实质的漆黑甲壳之上！那甲壳如同活物的鳞甲，布满扭曲的纹路，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和令人作呕的邪气！

咔嚓！

精铁打造的厚重朴刀，竟如同朽木般，从中应声而断！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老赵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这畜生的皮……切不开？！”

毫无疑问，是守夜之日的黑暗赋予它更强的能力！

张角此刻终于明白它在等什么了！

黑狗猩红的复眼中翻滚着残忍的快意，根本不给老赵喘息之机！它四肢在泥地猛地一蹬，身体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漆黑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角度再次扑杀而至！爪风过处，竟带起数道肉眼可见的、腥臭扑鼻的黑色刃芒！

老赵目眦欲裂，挥舞着仅剩的断刀拼命格挡、闪避！

铛！铛！嗤——！

每一次格挡都火星四溅，断刀剧烈震颤！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黑色的刃芒擦过他的手臂、大腿、肋下，每一次都带起一蓬血雾和翻卷的皮肉！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口流出的血，迅速由鲜红变成粘稠的墨黑，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脸色浮现出死灰！

“呃啊！”一记角度刁钻的爪击，老赵终是没能完全避开！嗤啦！他左臂外侧一大块皮肉被硬生生撕下，露出森森白骨！

“老赵！”

张角看得肝胆俱裂！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眼前却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看着！

他强行凝聚精神，无视脑中《太平经》虚影传来的针扎剧痛，颤抖的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勾画！

“天地玄…呃！”

指尖刚亮起一丝微弱的、浑浊的黄色光芒，脑海深处猛地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反噬！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刚成型的符光瞬间溃散！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失败了！残存的灵力根本没办法再施展任何道术！

“你妈的拼了！”

张角直接将怀中剩余的符咒取出，哪怕明知没效，但死马当活马医，不能让老赵一个人拼命。

而此时战场中心，老赵已是强弩之末！

断刀格挡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衣衫几乎被自己的黑血浸透！

他看到了吐完血准备过来拼命却又虚弱倒下的张角，看到了火圈边缘妇人怀中惊恐的小玲，看到了无数双绝望的眼睛……

老兵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决绝和近乎解脱的疯狂！

“畜生——！跟爷爷一起走吧！”

就在黑狗再次扑来，狰狞的巨口噬向他脖颈的瞬间！老赵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超越极限的力量！他不闪不避，反而猛地向前一撞！

噗嗤！

黑狗锋利的獠牙狠狠刺入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左肩！钻心的剧痛让他面孔扭曲！

但就在这一刻！老赵完好的右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了黑狗的脖颈！同时，他那沾满污血和泥泞的左手，竟按着黑狗一只前爪，狠狠捅进了自己右胸的巨大伤口里！

“呃啊啊啊——！”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利用肋骨做支撑，手部发力，居然真的短暂钳制住了黑狗！

黑狗猝不及防！它尖锐地嘶鸣起来，疯狂地扭动、撕咬！其余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老赵的胸腹！大块大块的血肉混合着破碎的内脏被撕扯下来，黑色的污血如同喷泉般泼洒在泥泞的地面上！

老赵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暴力撕开的破布袋，但他勒住狗脖的手臂和卡住狗爪的肋骨，却如同焊死的精钢，纹丝不动！

黑狗本身携带的污染，是会将人往活僵方向转变的。似乎也正因如此，老赵才能在这种骇人的伤势下依旧保持活性。

“走——！！！”老赵最后发出一声震荡夜空的怒吼，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拖拽着疯狂撕咬他残躯的黑狗，像一颗燃烧着生命和仇恨的陨石，朝着火圈外那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

他的身影，带着一路泼洒的黑血、碎肉和拖行的肠子，瞬间被黑暗吞没！

“吼——？嗷？！”

几乎是下一刻，黑暗深处，传来黑狗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了困惑和暴怒的尖啸！仿佛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目标，陷入了瞬间的茫然！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彻底炸裂、牙酸到极致的撕咬、咀嚼、骨骼碎裂的密集声响！持续了短短几息…

然后，是一片死寂。

绝对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只有火圈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压抑到了极致，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

男人们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女人们紧紧搂着孩子，将脸埋在孩子肩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无数道目光，惊恐、茫然、绝望、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投向了那片吞噬了老赵的黑暗，最终……又缓缓地、沉重地，汇聚到那个瘫倒在祭坛边、嘴角挂着未干血迹的身影上。

张角用颤抖的、沾满泥污和自身鲜血的手臂，死死撑住冰冷粗糙的祭坛边缘，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没来得及，他什么也没做到……

符咒散落一地……

“呕。”

胃里翻江倒海！

泼洒的黑血、飞溅的碎肉……那超越认知极限的血腥与残酷，让来自和平年代的灵魂剧烈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那是深入骨髓的、对暴力和湮灭的原始恐惧。

“我也会，这样死去，被吃掉吗……”

腿软倒下之时，他面临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胆量上的……说到底，他三天前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罢了……

“老赵……”

万千情绪回荡。

深吸口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

巨大的悲痛和蚀骨的愧疚，还有莫名燃起的怒火，终是盖过了恐惧。

灰败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地钉在吞噬了老赵的那片黑暗之上。

在所有人窒息般的注视下，他抬起那只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右手，五指紧握成拳，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咚！

一声闷响！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这只拳头，狠狠砸在了身下冰冷坚硬的祭台石面上！皮开肉绽！骨节仿佛都要碎裂！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却也让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痛怕是不及老赵死去时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头，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嘶哑低沉、却如同淬火寒铁般砸在每个人心上的声音：

“老赵…兄弟…”

“走好。”

“这狗……”

“……还有把它弄出来的东西……”

“老子…要它们……”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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