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疫鬼

无数双枯瘦、污秽的手臂，如同腐烂丛林中伸出的索命藤蔓，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疯狂抓向张角！

他根本分不清暗处那阴冷视线来自何方！

泥浆四溅！流民们沉重的身躯在湿滑的地面拖行！

后背湿透的粗布麻衣紧贴皮肤，冰凉刺骨，与胸膛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形成诡异温差。

张角视线扫过每一张疯狂靠近的脸，脱力带来的剧痛和眩晕却如潮水般冲击着大脑，眼前阵阵发黑，四肢软得像面条。

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死死钉在原地——

后退？身后抱着小玲的妇人瞬间就会被推倒踩踏！暗处的鬼祟更可能趁机扑来！

也正在张角陷入僵局之时——

“滚开！都他娘给老子滚远点！”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带着破锣般的沙哑，瞬间撕裂了混乱的声浪！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张角侧后方轰然撞出！

是老赵！

这曾被张角救过一命的悍卒，此刻满脸横肉扭曲，虬结的臂膀肌肉贲张如铁！手中豁了口的朴刀甚至来不及出鞘，被他当成铁棍，抡圆了带着恶风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

“砰！咔嚓！”

一个黑瘦汉子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惨嚎着滚入泥潭。

“赵大哥！求您了！也让贤师看看我孙儿吧！我老伴…我老伴拿命才把他带到这里啊！都死了！都死了啊！”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涕泪横流，扑上来死死抱住老赵的腿。

张角认得这老头。

他的孙子在自己穿越过来前已经死了，张角后来见他每天抱着小孙子的尸体，就缩在路边的草棚里……据说，是他那老伴，用自己的肉喂着爷孙俩，才让他们从常山国走到这里……

“滚你娘的！”老赵眼中凶光一闪，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其狠狠蹬开：“救？救个屁！你那孙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天！都臭了！臭了懂吗！都给我后退！！”

张角眼角一跳。

虽然老赵行事凶悍且不近人情了些，但眼下这种局面，不如此做倒还真没法威慑围上来的人。

效果立竿见影，这粗暴到极点的拦截和嘶吼，如同冰水泼向烈火。

人群陷入短暂沉默，而后又似恢复了些许理智般，朝外退去，混乱的人潮被强行隔开一小片喘息之地。

张角内心刚有所稳定，却又与灵觉中有所感应，下意识低头看去。

“嗬——嗬嗬嗬——！！！”

一阵破风箱般诡异抽气声，从他脚边不到三步的泥浆里炸响！

那里有一个不知何时爬到此处的，如同覆皮枯骨的男人。

当张角目光看见他时，只见其身体猛地向上弓起，扭曲成倒扣的虾米！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白被一层急速扩散、污秽浓稠的灰翳彻底吞噬！干瘪的胸腹处，褴褛的麻布下，皮肤如同活物般疯狂地隆起、塌陷、剧烈蠕动！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污秽黑气，如同活物般从他张大的口鼻、甚至耳朵、眼眶中拼命钻出！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

张角只觉此时天穹之上，那诡异黄日，也同时有某种浑浊的、绝非光芒的东西投射下来，带着一种粘稠的、能渗透骨髓的恶意重量。

“是疫鬼引！它在引煞入体！要……要尸变了！”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女声凄厉嚎叫起来！

轰隆！

人群在这一声死亡宣告下彻底炸锅！

“大贤良师”的神迹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碾碎了不多的理智！

“尸变！老李头尸变了！”

“跑！快跑啊！”

“还没天黑！怎会如此！”

“娘——娘你在哪！”

老赵用暴力强行维持的短暂秩序如同薄冰般瞬间粉碎！人群尖叫着、哭嚎着，像被投入滚水的蚂蚁，不顾一切地互相推搡、践踏，疯狂地向后、向四周更远处溃散！

地上。

老李头的身体已彻底扭曲。

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拉伸、错位、断裂的脆响！覆盖整个眼球的污浊灰翳下，瞳孔彻底消失，只余两颗如同蒙尘石珠、内部却似有脓液翻滚的灰白球体，死死“盯”着前方！喉咙里挤压着非人的咯咯怪响，腥臭的口涎混合着污血从裂到耳根的嘴角淌下——

“嗷——！！！！”

一声糅合了纯粹兽性、无边饥渴与邪异狂躁的咆哮，撕裂了浑浊的空气！

它猛地从泥地中弹射而起！动作虽显僵硬，速度却快得惊人！干瘪扭曲的身体撕裂了褴褛衣衫，布满黑斑和虬结筋肉的胸膛暴露在浑浊天光下！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布满沾着黑泥的尖利碎齿，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

目标，直取张角身边，妇人怀中那刚刚复苏、散发着微弱生人气息的小玲！

“不要——！”妇人发出绝望的悲鸣，用尽全身力气弓起身体，将女儿死死护在胸口，用后背迎向那扑来的怪物！

电光石火！生死一瞬！

“着！”

张角甚至来不及思考！一种融合了恐惧、愤怒、以及原身刻入骨髓的驱邪本能的力量轰然爆发！

他指尖仿佛被无形的符笔牵引，一个浑浊古拙、笔画扭曲如蝌蚪爬动的淡黄色符文瞬间在虚空中勾勒成形！随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近乎嘶哑的断喝——

“驱邪！”

噗！

符文如同离弦之箭，不偏不倚，狠狠烙印在老李头污秽的额心！

滋滋滋——嗷嗷嗷！！

仿佛滚油泼在生肉上的刺耳爆响！老李头的额头瞬间腾起一股夹杂着浓烈恶臭的黑烟！

它扭曲前扑的动作骤然僵硬，发出撕心裂肺的、介于人声与兽吼之间的痛苦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着后退，覆盖眼球的灰翳疯狂涌动翻腾，与那符文闪烁的驱邪之力激烈对抗！

有效！但只是暂时的！

张角心脏狂跳，太阳穴如同被钢针猛扎！仅仅这一击！他体内那一点点刚刚缓过气的微弱灵力，瞬间被再次抽空！这驱邪符能暂时压制这刚尸变的怪物，但绝对杀不死！拖延时间就是极限！

“大哥！交给我！”

老赵的狂吼如同惊雷炸响！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精准地抓住了这用命换来的转瞬之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花哨！他脚下泥浆炸开，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冲而出！手中朴刀雪亮的刃口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死亡弧线！挟着斩断一切恐惧与邪异的滔天凶悍，狠狠劈下！

“给老子死！！！”

咔嚓——！

刀锋精准地吻上那因符力冲击而僵直脆化的脖颈！如同热刀切过腐朽的败革！

那颗被恶臭黑烟包裹、面目扭曲狰狞的头颅，如同被巨力砍断的朽木桩子，猛地飞离肩膀！

噗——！

污秽粘稠的黑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

无头的残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烂麻袋，重重砸回泥泞，溅起大片腥臭的黑红色泥浆！彻底不动了！

一股更加浓郁粘稠的污秽黑气猛地从断颈处喷涌而出！一部分在空气中扭曲挣扎着消散，另一部分……却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化作数道粗壮的黑蛇，发出无声的尖啸，疾速投向天穹之上那轮贪婪的黄日！

死寂。

一种比之前混乱更令人窒息的、浸透骨髓的死寂，骤然降临。

只有粗重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还有妇人怀里小玲被血腥和邪气刺激得微弱哼唧的哭声。

没人会觉得老李头不该死。被疫鬼引附身的那一刻，他就已不是人，只是一具被邪祟驱动的、渴望生人血肉的怪物躯壳。那滚落泥泞中、面目狰狞的头颅，那喷溅的污血，就是最残酷的证明。

恐惧。

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罡风，瞬间吹灭了刚刚因“活神仙”而起的那一丝狂热。

所有幸存者看向张角的目光，残留的敬畏之上，覆盖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根深蒂固的、更令人胆寒的恐惧。

在这个鬼祟横行的绝望时代，凡掌握神异手段、能与邪物对抗的存在，在普通人眼中，往往与“非人”和“危险”划上等号……鬼祟的出现，如同重锤敲醒了他们灵魂深处代代相传的恐惧本能——对超凡力量的恐惧！这种本能，瞬间压过了对“大贤良师”救命的渴望。

他们甚至不自觉地，在老赵那依旧凶光毕露的眼神扫视下，再次惊恐地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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