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贤良师

巨鹿郡的春天，没有绿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昨日刚下了雨，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甜腥、粪便的酸臭、劣质草药烧焦的糊味，还有那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缓慢腐烂的恶臭。

张角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一股来自21世纪大学生胃袋的本能呕意，才勉强抬头，视线穿过枯枝投向诡异的天空。

一红，一黄。

两轮太阳挂在铅灰色的苍穹上。红日灼烈刺眼，而那轮黄日，像一个巨大、浑浊、散发微光的脓包，侵蚀着半边天光。

“申时了……”张角的声音干涩。

这鬼地方的时间，靠天上这俩邪门太阳就能辨认。

穿越三天，身体是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黄巾军“大贤良师”张角的，脑子里混杂了原主零碎混乱的记忆和现代大学生的三观碎片。

记忆告诉他，虽然张角确实是那个张角，但此地却绝不是什么历史上的东汉末年，而是个鬼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的、有黄日高悬、真正闹鬼的鬼地方！

更糟的是，史书里那“岁大饥”、“人相食”的记载，正以360度沉浸式地狱景观在他眼前上演。

“妮儿…娘的妮儿…再看娘一眼…”

女人破碎的呜咽声，像指甲刮过锈铁皮，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气息中格外刺耳。

张角循声望去。

官道两旁，几个临时搭建的草棚下，此时歪斜着无数泥污中的人形“包裹”，裹着破烂的布片，发出断续的、如同坏风箱拉扯般的咳嗽。

几只瘦成骨架的野狗在尸体堆里逡巡，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那些微微起伏或彻底僵硬的“包裹”，涎水从翻卷的嘴皮滴落。其中一只呲着森然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逼退了两只意图靠近的同类。

几步外，一个近乎脱形的妇人蜷伏在一张破旧的草席前，肩膀剧烈抽动，却哭不出声响。

张角心脏猛地一缩。

草席上有个孩子，那个孩子他认识，叫小玲。

三天前刚穿越时，为理清思绪又不让人察觉自己异常，他曾特意找孩童了解当下情况，其中便有小玲。

不过当时对方就已病入膏肓，只能在自己怀里畅想未来。

好起来的未来。

现在三天过去，张角自问这样的情景见得太多了，可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转身离开这片腐烂的地狱，但双脚却像是被那股绝境中的悲怆冻在了原地。

妈的！

他狠狠唾骂一声自己这副身体的软弱，或者说，是融合了原主张角灵魂后，那难以磨灭的“大贤良师”烙印在驱使他——一种对生民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浊气，走了过去，手不受控制地放在了妇人剧烈颤抖的肩上。那骨头硌着掌心的触感，让他的指尖都跟着发颤。

“节……节哀……保留点体力……”

妇人却猛地一震，触电般弹起，蜡黄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垢，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抓住张角，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张角同样满是污渍的衣角：

“大贤良师！救救妮儿！她…她只是睡了！睡着了！求您！您是神仙！求您显显灵！”

大贤良师？去他娘的大贤良师！

张角心里骂了一句。就是这个名号，招来了这无数指着一条活路的流民！原主散尽家财，靠着记忆里那些与鬼祟周旋、画符治水的微末道法勉强吊着这群人的命。

可现在……

草席下孩子的脸此刻青灰如铅，嘴唇乌紫，小小的胸膛早已冰冷沉寂。

死了。

搁在21世纪，直接送太平间开死亡证明了。

等会！

现在不是21世纪，这是个有“超凡”存在的世界。

对抗诡异的超凡！

就比如此时记忆中那清晰无比的——

《太平经》！

关于“生”的记载，还有“登仙九阶”的说法……正是这个世界的超凡部分！

“操！”张角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记忆中的这本东西，原主虽然将其记得滚瓜烂熟，却终究没有修炼，这其中一定有某种隐情！

连自己继承大半记忆都无法碰触的隐情！

可三天过去了，张角已经确定自己没有别的金手指或者系统之类的东西。

记忆中会的那一点道术也没有成功施展出来过，他其实早就动过《太平经》的念头。

不然自己很悬能在这个鬼祟存在的世界活下去。

试试？不再收集点别的线索？为了一个刚死几分钟的孩子？这他妈又不是游戏！一个操作失误，玩脱了怎么办？万一被这邪门的《太平经》反噬，或是惊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可看着妇人眼中那最后一点癫狂的希望之光，感受着她抓着自己衣角那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一种混合了原主责任、现代人仅存的怜悯和“老子拼了”的赌徒心态，压过了恐惧。

他没废话，咬着牙蹲下。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狂跳。他强自镇定，回忆那晦涩的运转法门，集中精神，试图引动丹田里一丝微弱、生涩的气流……

“嗡……”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鸣，仿佛来自脑海深处，又像指尖触碰到了无形的琴弦。

成了？！借助原主残留的修为，一切竟如此水到渠成？当张角按法门运转丹田之气的刹那——

掌心一点微弱的青绿光晕挣扎着亮起！

不是火焰的炽热，不是电光的刺目。

那光极淡，极薄，仿佛初春枯草下最脆弱的新芽尖端渗出的一点生机。

感受着体内转动的灵气，自己对原主记忆理解没错的话，这就是登仙九阶的力量？如果继续按这条路走，八，七……直至登仙……

头疼……

无比疼……

来不及狂喜，巨大的眩晕感和强烈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头顶！精神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泄出，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感觉，比他当年熬三天三夜复习期末考还要糟！

无数模糊、扭曲的呓语，正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张角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全靠毅力死死支撑。

这是什么？

他隐约觉察这或许就是原身迟迟不敢修炼《太平经》的原因。

但张角不敢有丝毫停顿，他体内的力量飞速流逝，这样下去手中那缕光很快就会熄灭。

而一但熄灭……张角直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他只能尽可能快的，尝试着将那一点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青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按向孩子冰冷的额头。

青绿色的光流艰难地钻入那片青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那点青光在对抗着无形的、某种“死亡规则”的冰冷阻力，如蚍蜉撼树！

脑中的呓语也在加重！

一秒……两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张角感觉灵魂撕裂，世界都寂静下来，自己多半要完蛋了之时——

似乎到了某种临界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猛地被拉回。

同时，孩子青灰的脸颊，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褪下去一丝死气！就像劣质的墨色被橡皮擦轻轻蹭掉了一角！

呼……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不是通过喉咙、而是直接从僵硬肺腑里挤出来的呼气声，轻飘飘地散开。如同蚊蚋振翅。

随之，小玲沉寂的胸膛，在张角自己都不敢置信中，极其微弱地、如同即将耗尽燃油的发动机活塞，极其轻微、无比艰难地起伏了那么一下！

成了！但仅仅是吊住了那口游离的生气！远不是活蹦乱跳！

张角心中大定，瞬间脱力，手掌从女孩额头移开，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脑中呓语也已经停止，他有感觉，自己此时才算真正踏上了登仙九阶。

后背衣衫尽湿，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这个存在于诡异世界的，神秘无比的《太平经》，绝对不正常！

什么正常功法会有古神呓语？

不过此时再想这些也无用，木已成舟……只能寄希望于这是自己的某种“金手指”，或者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就是如此……

“呃……”

草席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

张角思绪被拉回，视线落在小玲身上，观察她的状态。

没活蹦乱跳，但，也没死透。某种概念上来说，算是起死回生？

这是自己的能力吗？

张角伸出手看了看，此时却已无法再唤出青光。

多半是灵力耗尽……不，不对，我的能力大概率和“治疗”扯不上关系……

自己的力量自己清楚，张角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多半是某种“加成”类的效果。也就是说此时就算他灵力还充足，也没办法再主动复刻出“救活死人”这种事情。

“刚踏上登仙路的福利？”

张角脑子此时一团乱麻，原主的记忆实在过于零碎，无法据此知晓是否是《太平经》的效果。

“活了……活了？”妇人呆滞的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妮儿！妮儿！娘的妮儿！”她随机爆发出歇斯底里狂喜和无边酸楚的哭嚎，整个人扑上去，用脸贴着孩子此刻有微弱热度的额头，感受那点真实的生机。

这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开闸泄洪般的哭喊，却瞬间点燃了炼狱的***！

道路两旁，那些蜷缩在烂泥里、如同朽木人偶般几乎只剩下死亡形状的“包裹”，活了！

无数双浑浊的、充斥着血丝、被绝望和疾病折磨得只剩下疯狂求生欲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锁住张角！锁住他掌心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比萤火还微弱的一丝青绿残影！

是光！

这吃人的地狱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不是虚幻的承诺，不是符水！是亲眼所见的，起死回生！哪怕只是一丝！

“神仙……”

“大…大贤良师……活神仙……”

嘶哑的、带着浓重痰音和血沫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挤出。

像是连锁反应，“救……救我……”

“娃……娃不行了……大贤良师！求您看一眼……”

“活神仙救命……”

哀求声、呜咽声、濒死的**，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身体在泥泞中艰难蠕动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如同浑浊的潮水般迅速汇聚、放大。

没有整齐的呐喊，只有一片绝望与祈求交织的、带着痰音和濒死气息的混乱轰鸣！

那些野狗被惊动，不安地吠叫着退开，其中一头瘦成骨头的黑狗，却突兀一动不动，眼珠死死盯着草席上的孩子……

张角只觉浑身寒毛倒竖，也顾不上继续思考，下意识后退一步。

虽然眼前的人群喊着“大贤良师”，但那目光仿佛能吃了他一样。

得阻止骚乱……

不对，哪里不对！

这些人这三天里他是与之相处过的，不过是些底层苦命人罢了，怎么可能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突然！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源自登仙九阶后带来的灵觉感知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阴冷滑腻的注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混杂在这疯狂的人群里，正在贪婪地看着自己……是鬼祟？还是别的什么？

记忆中的“诡异”，似乎到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