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诗会藏锋，一语惊鸿

丞相府的听荷轩里，雕花木窗半开，穿堂风卷着荷香拂过众人鬓角。

苏清荷站在廊下，望着厅内围坐的贵女们，耳尖隐约听见几缕碎语。

"听说二姑娘在偏院长大，连女红都没学全。"

"诗会这种场合，她来凑什么热闹？"

苏清雪正端着茶盏与顾婉儿说话，眼角余光扫过来时，杯沿的笑意更浓了。

白芷攥了攥她的衣袖："姑娘，她们......"

"无妨。"苏清荷垂眸望着自己褪色的月白裙角，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的银针囊——前世她在太医院抄方十年，墨香浸了满袖，今日倒要让这些人看看，被他们踩进泥里的，究竟是块顽石，还是明珠。

诗会开席，顾婉儿忽然扶着案几站起，玉镯相撞叮当作响："今日雅集，不如以'莲'为题作诗。"她眼尾扫过苏清荷，"若有人写不出......"顿了顿，掩唇轻笑，"倒不如提前退场，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厅内霎时静了。

苏清雪捏着帕子的手青筋直跳——顾婉儿是她特意请来的，就等着看苏清荷出丑。

苏清荷抬眼，正撞进苏清雪隐晦的得意里。

她走到案前，笔锋蘸墨时故意顿了顿，看那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团，这才提笔写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前两句刚落，便有几个姑娘低呼出声——这是把莲的品格写透了。

"昔日红颜误，今朝识故人。"最后四字落下，满厅寂静如霜。

苏清雪的帕角绣着并蒂莲，此刻被指甲勾出个洞。

她盯着那两句"昔日红颜误"，耳中嗡嗡作响——前世她推苏清荷落水时，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正是"姐姐，你会后悔的"，如今这诗里的"误"字，像根细针直扎进她后颈。

顾婉儿的玉簪"啪"地掉在案上。

她盯着诗稿，喉咙发紧："这诗......这诗分明是......"

"顾姑娘可是想说，这诗不像出自二妹妹之手？"苏清荷抬眸，眼尾微挑，"妹妹自幼跟着林嬷嬷学字，倒让姐姐们见笑了。"

苏清雪猛地起身，茶盏磕在案上溅湿了裙角："第二轮！

第二轮是即兴应对！"

"苏姐姐出题。"顾婉儿忙接话，目光在苏清雪和苏清荷之间打转。

苏清雪捏着裙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若有一女子被亲妹所害，该当如何？"

厅内霎时落针可闻。

几个贵女偷偷瞄向苏清荷——谁不知道丞相府二姑娘是庶女，大姑娘才是嫡女？

这题明摆着指桑骂槐。

苏清荷却笑了，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若遇不义之人，当以智胜之，不可轻言复仇。"她抬眼望进苏清雪慌乱的眼底，"毕竟......"尾音轻得像片羽毛，"多行不义者，自有天收。"

苏清雪喉间发紧，后槽牙咬得生疼。

她听见身边顾婉儿倒抽冷气，又听见几个贵女交头接耳："二姑娘这话说得通透......"

"不好了！"

一声尖叫打破僵局。

穿绿裙的小婢女跌跌撞撞冲进厅内，发髻散了半边："三公子在后花园摘了野果吃，现在......现在人事不省！"

满厅哗然。苏清雪抓住婢女的手腕："请大夫了吗？"

"大夫去庄子上了，要半个时辰才到......"婢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清荷挤开人群时，衣角扫过苏清雪的手背。

她蹲在石凳前，看着昏迷的孩童——小脸青灰，唇色发乌，指尖搭在腕间不过三息，便扯过腰间的银针囊："去拿温水和蜜饯。"

"你懂什么医？"顾婉儿急得直跺脚，"要是治坏了......"

"再拖半柱香，这孩子的心肺就要坏了。"苏清荷扯断孩童的衣领，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合谷、内关、人中。"

第一针扎进合谷穴时，孩童的手指动了动；第二针扎内关，睫毛颤了颤；第三针扎人中，"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醒了！三公子醒了！"婢女喜极而泣。

苏清荷擦了擦手，抬头正撞进一双沉如寒潭的眼——廊下立着个玄衣男子，广袖被风掀起一角，腰间玉牌坠着的红穗子晃了晃。

萧承煜望着她染了血渍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他原是被太子叫来赴宴，却在廊下看了整场诗会——那抹月白身影提笔时的从容，施针时的利落，都像根细藤，缠得他心口发紧。

诗会散时，晚霞把屋檐染成金红。

苏清雪站在廊下，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苏清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婉儿凑过来，声音里带了酸意："她定是偷看了谁的诗稿！"

"偷看？"苏清雪盯着自己裙角的茶渍，突然笑了，"她若真有才情......"尾音被风卷散，只余下半句没说完的"倒要看看她能走多远"。

月上柳梢时，苏清荷推开偏院的门。

白芷端着温水跟进来，压低声音："小姐今日太显眼了，方才我去前院，听见张妈妈说......"

"他们越关注我，就越不会怀疑我要查的事。"苏清荷解开发髻，镜中映出她微扬的眉峰，"母亲的医案里写着'苏氏血脉，非父所出'，我总得......"

"吱呀——"

窗外传来脚步声。

白芷刚要出声，苏清荷按住她的手。

月光下，一道修长身影投在窗纸上，像株挺拔的松树。

"苏小姐医术与才情皆非凡。"

低沉嗓音裹着夜风钻进窗缝，带着几分砂纸擦过玉的沙哑。

苏清荷望着镜中被月光照亮的剪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声音，她前世在太医院外听过一次，当时他说"把这味药送到承乾宫"，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端王萧承煜的声音。

"本王......"

话音被夜风截断。

苏清荷转身时，窗外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地上一片被踩乱的月光，和半片落在窗台上的玄色衣料，还沾着淡淡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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