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古柳阵

昧雨从竹林的石桌上拿起一件被仔细包裹的盒子，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暗色的斗篷。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一看斗篷上的黑色丝线每一根都在月光下熠熠闪光。

黑得五彩斑斓，应该就是这种样子了。

柳绿姝只是轻轻瞟了一眼就知道这斗篷价格不菲，绝非凡品。

“隐夜衣，由宿影之妖的毛发制成。穿上它可匿于夜色，使常人看清面容更无法循迹。”

昧雨说着，郑重地将衣服交至柳绿姝手中。

“掌门已经知晓两位想要做什么。既是阵师，便匿于后方，莫要抛头露面为好。羽执长老，请您在此等候片刻。柳绿姝，你披上斗篷，我带你去禁地。”

听着昧雨的话，羽执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虽然他带柳绿姝来就是为了修复禁地阵法一事。可是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有说，怎么季扇言就已经知道了？

而且，这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只带走柳绿姝一人，倘若落入陷阱，路上遇到了魔修该如何是好？

倘若柳绿姝对付不了那禁地阵法，又该如何是好？

“这，这不妥吧。至少先见见掌门他……”羽执犹豫了片刻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羽执平日里认为自己也至少算个精于算计，沉稳理智之人。可现在，如老父亲一般的担心瞬间压在胸口，让他有些慌乱。

“这是掌门的命令。”

昧雨强调道。

即便昧雨刻意言说了这是季扇言的命令，但羽执仍然不愿意放弃。

“各宗如今齐聚临风阁，就是为了商讨禁地和魔修一事。这般突然未免太仓促了些？”

闻言，昧雨的语气突然温和了一点，“羽执长老请放心，今夜之事，除了我们三人加上掌门一人，共四个人，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我会全权保护柳绿姝的安危。届时若柳绿姝无法恢复阵法，再回临风阁讨论也不迟。”

“这……”羽执仍在犹豫。

但此刻柳绿姝已经自己披上了斗篷。

令柳绿姝有些意外的是斗篷的大小居然十分合适，刚好可以遮住她的脸，和脸上些许的不安。

她拍了拍羽执的后背，就像一只从夏日的林间飞入街巷看一场烟火的鸟雀一样轻松自在。

“师尊，弟子去去就来。”

连柳绿姝都这样说了，羽执的犹豫终究在齿间徘徊了许久，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等你回来，为师就把珍藏多年的玉杯酿拿出来。我们师徒俩喝一杯……”

“好。”

羽执说着，走上前将柳绿姝斗篷往后整了整，仔细将每一个褶皱叠放整齐，“你这丫头，还是让为师怪操心呢。”

随后，昧雨带着柳绿姝往南山上走，一路上没有任何灯火，除了昧雨手中的那盏灯笼。

山上的空气逐渐潮湿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入柳绿姝鼻腔。

衣摆和斗篷上都沾了些许草色。

夜色和静谧包裹着柳绿姝，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此刻只想紧紧贴着昧雨。

昧雨似乎发现了柳绿姝的不安。

他将灯笼往她的脸上靠了靠，用平静而沉稳的语气道：“已经提前清除了山上所有弟子，今夜没有其他人。若真有魔修，我一人足矣。”

柳绿姝有些意外地抬了抬头，“我听说其中一个魔修是元婴期的，你有把握？”

“莫说一个元婴，两个元婴也不在话下……咳，我是说他们。”

昧雨抬手遥遥一点，指向了灯火通明的临风阁，“今夜各宗掌门都在那里，连季扇……咳，连季掌门也在。魔修不敢贸然出手。”

柳绿姝的目光也顺着，昧雨看向临风阁。

她看着那片灯火出神，足足沉默了半晌才将思绪收回。

“昧雨？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没错。”

柳绿姝的眼眸划过一道狡黠的坏笑，随即停下来脚步道：

“实不相瞒，我这人有个癖好，喜欢收集他人的各种信息，研究癖好，揣摩言行举止。苍水宗大部分人我只听说话方式便能知道是谁。”

“知道吗？你刚刚说话的方式和一路的态度，不像平时的昧雨掌事。”

没想到昧雨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依旧沉静地在前面带路，直到柳绿姝的声音落在了后面才回过身平淡地为自己的行为做着解释：

“平日我不喜与人交流，但不代表我不会说话。平时是平时，工作是工作，我对待工作向来严肃。现在和你说话让你感到安心就是我的工作，我会极力做好。”

“是吗……”柳绿姝看着昧雨的身影，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她刚刚那些话真假参半，只是为了诈昧雨而说的。

她确实感觉昧雨有些不像传闻中那般冷淡，也不像之前接触过那般浑身上下显露着生人勿近的态度。但她还不至于掌握苍水宗大部分人的行为习惯和说话方式。

不过这么一诈，昧雨的态度依旧坦然，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想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总不能说这是一个顶着昧雨外壳的其他人吧。

除了昧雨身上的古怪，柳绿姝还有件事情一直没有想明白。

那就是陌曾为什么能够破开禁地的阵法。

按照宗内流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和她探听到的一些消息来看，禁地阵法外部坚固但内部脆弱。

因此，陌曾就是从禁地内部出手便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阵法。

但这话骗骗苍水宗里对阵法什么都不懂的剑修还可以，但柳绿姝是纯正的阵修。

她清楚的明白哪怕是从内部突破，对于一个完全不懂阵法的人来说也是不可能的。

何况是加上了青封镇师的镇守封印之术，禁地阵法绝对是里里外外都固若金汤，是绝无可能被一个“没有修为”，“不懂阵法”又“重病缠身”的人打破的。

也就是说，要么陌曾是在对于是他破开阵法这件事情上撒谎了。要么则是在“没有修为”，“不懂阵法”或“重病缠身”这三件事情的至少其中一件上面撒了谎。

可是缘由呢？

不能说因为陌曾喜欢陆千凡就为她顶罪吧？

平白无故挨那六十鞭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柳绿姝想不明白这些，线索还是太少。既然想不明白，柳绿姝便决定不想了，省的打扰到过一会布阵。

柳绿姝半开玩笑地看着昧雨的背影，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人足矣。”

“什么？”

昧雨疑惑地回过头。

“阵法啊，我一人足矣。”

“一人足矣吗？”昧雨虽说了个疑问句，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昧雨的淡然，就好像柳绿姝说她一口气能够吃掉十只猪他都不会感到有任何的意外。

两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是南山禁地的入口之处，也是其中最至关重要的一个阵眼。

阵眼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古朴的长桌，长桌角落上放置的灯笼将长桌上各式各样的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好像一个个诡异的兵卒。

柳绿姝好奇地凑到桌子前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皆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碗泥土，半截铁剑，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旧衣服，一只摇不出声音的铃铛……甚至还有一只黑色的蹄子！

这些每个都看起来各有风格的东西堆了一桌子。

柳绿姝顿时两眼冒光，她瞬间对这些东西动了心，若是仔细研究起来她还真能研究一晚上。

毕竟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都怪得没边，但是对于柳绿姝来说确实是相当不错的媒介。

古阵的布置和如今被游氏改良的阵法大有不同，需要借助媒介，最好还能凭借一下天时地利。

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她可没有办法花一个晚上将这些物品的性质搞明白，然后运用到阵法之中去。

柳绿姝抬了抬眼眸，看着昧雨也盯着一桌子的东西看。

只是昧雨的眼中没有任何看见宝贝的欣喜，而是疑惑。

柳绿姝忍不住揣起了坏心思，试探地问道：“这都是什么东西，叫我驱鬼还是布阵啊？”

“这应该……”昧雨刚要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便停住了。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说道：

“我也不清楚。”

柳绿姝眯起了眼眸，总感觉有些不对。

但这种异样的感觉并不全然来自昧雨身上，更多的是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古阵媒介上。

她的脑海之中很快冒出一个不得了的想法，这个想仅仅过了一遍大脑就再次得到了她本人的空前的肯定。

这些用于布置古阵的东西准备太好了，哪怕是有人在仙鹤峰窃听了她和羽执的话，那也已经是下午的事情了。

短短几个时辰，断然不可能凑集这么多合格的古阵媒介。

除非这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可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在游氏对阵法改革之后，阵修都只用符箓或者阵石这些稳定并且容易获得的东西作为阵法的媒介，或者直接用自身灵力作为媒介布阵。

会使用这种古老的法子布阵的，应该也是一个古阵阵师。

而柳绿姝所知道的，在苍水宗内对于古阵有了解的人，除了听说过古阵的羽执只有一个人——那个莫名其妙破了她的悬剑阵的客卿。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为陌曾准备的？

今夜本来是陌曾要来修复阵法？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柳绿姝本来还觉得自己的推断没什么问题，可是越到后面越觉得荒谬。

难道陌曾还能从鬼门关爬到这南山禁地来吗？

见柳绿姝的脸色有些古怪，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昧雨开口打断道，“看得如何？你，可以修复吗？”

柳绿姝的目光从桌上移开，看向阵法，“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得麻烦小掌事多跑几趟。”

昧雨点了点头，“请讲。”

“此地为主要阵门，南山禁地周围应该还有五处这样被格外看守起来的地方。你用灵力稍稍探查一下，将这个放在阵门附近。”

柳绿姝拿出来一袋石头，倒在桌子上。

这些石头看着平平无奇，似乎就是普通的鹅卵石，只是每个石头上面用红色画了繁复的符号。

柳绿姝看了看月色，掐指算了算时辰，“天时地利，随我心意。看来我的动作得快些了，接下来有个时辰不错，赶在那个时候布阵的话成功率会大涨。那就麻烦小掌事跑快些了。”

“无妨。”

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五只白皙的小手突然闯入了柳绿姝的视线，各拿起一块石头跑入山林之中。

柳绿姝以为自己见了鬼了，猛然起抬头，想要紧紧抱住什么东西。

但不巧的是，她在抬头的瞬间正好巧合地看见了三个和昧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跑入山林中。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眸，居然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

是不是突然有五只手，而且不仅仅有五只手，还有五个昧雨……

不对，不是五个昧雨……不对！眼前还剩下一个呢，有六个啊！

柳绿姝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急忙闭上眼睛，地抄起那个黑色的不明蹄子，学着从绘本上看来的驱鬼大法就开始挥舞，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离开。天灵灵，地灵灵，诸恶速速退去……”

昧雨无语地发出了“啧”，的一声，而后上前将柳绿姝的肩膀按住了。

“冷静一点。”

柳绿姝努力睁开一只眼睛。见到昧雨就在眼前，于是马上拼命地挥舞着手上的蹄子，大声嚷嚷倒：

“救命啊！你，你是人是鬼啊？”

昧雨解释道：“刚刚那个是一种名为幻形术的秘法。你所看到的皆是我的分身，它们并无灵智，也不会有情感，我可以控制它们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昧雨的脸上平静如常，似乎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参参杂任何情感。

这也让他的话平白多了几分信服力。

“是，是吗……世间居然有此奇术……”柳绿姝尴尬地放下了黑色的蹄子。

幻形之术，柳绿姝确实第一次听说。

如果能将这种秘术运用到阵法之中，似乎也挺不错。

很快，昧雨的五个幻形都已经分别将石头带到阵门口，柳绿姝这里也准备就绪。

柳绿姝在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将它们一一铺开，随后抬起头兴致勃勃地看向眼前仍努力运作的残破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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