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古柳之心

“便是如此。因此，掌门希望羽执长老今夜去一趟临风阁。”

“好，我知道了。有劳昧雨掌事特意跑一趟了。”

“告辞。”

羽执看着昧雨离开仙鹤峰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那些个宗门掌门怎么在这个时候开始对苍水宗的事情这么关心了呢？

也许是昨夜维护阵法太累了，羽执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接近他。

那人的脚步奇轻，连气息都控制得十分得当。

突然，一个俏皮的声音从羽执背后冒出，“哈！师尊！”

羽执被吓得原地跳了起来，差点飞起一脚踹在背后之人身上。

看见来者是柳绿姝，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而后直接往后一倒，纵身靠在门框上。

“哎呦，祖宗在上啊！把为师我吓死对你这丫头有什么好处吗？”羽执捶着胸口哀声道。

柳绿姝委屈巴巴地搓了搓手掌，“抱歉嘛，我以为师尊已经察觉到我的脚步了。”

羽执用力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脸，这才缓和一点。

他看了看自己这个满脸写着“出大事了”的宝贝大徒弟，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个时候不去看你屹川长老讲解试渊比武的诸项事宜，也好歹去凑个热闹吧？你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该不会……这次连试渊祭都没报名参加？”

柳绿姝扭扭捏捏了一番，不好意思道：“报名倒是报名了啦，但我这水平估计不太行……”

“啊，还好意思说！教你练剑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天天把心思放在吃喝玩乐上面能干什么大事？”

羽执狠狠敲了敲柳绿姝的脑门，满脸恨铁不成钢道，“现在想找为师抱佛脚，晚了!”

“哎哟……”柳绿姝不满地用眼神抗议着羽执，而后快速岔开了话题，“师尊，弟子有点事情想问您。”

说罢，柳绿姝一改刚刚犹豫的态度，马上抱着羽执的胳膊殷勤了起来。眼眸之中发射出的乖巧伶俐的光芒，几乎要将羽执吞噬掉。

“听说南山禁地遭到入侵，结界大阵损毁，不少人因此受伤。不知那大阵现在如何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羽执原本舒展的眉宇骤然紧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逐渐如冬日的磐石一样冰冷了下来。

他挣脱开柳绿姝的手，而后缓缓退开几步，和柳绿姝保持出一定距离。那双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眸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柳绿姝继续满脸灿烂的笑容，拉住了羽执的衣袖，不断摇摆道：“弟子想稍微关心一下师尊嘛，师尊最近操劳了，都有黑眼圈了。”

羽执低下眼眸再一次挣脱了柳绿姝的热情。

而当他抬起眼帘时，眼尾的皱纹不再显得温和，反倒像利刃划出的刻痕。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禁地之事不可妄论。”

见羽执的态度这般坚决，柳绿姝也渐渐收起了她的笑容和矫揉造作的态度。

她平静地看着羽执那一身白衣，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宁静。

柳绿姝的胸口微微浮动，言语之间却并无紧迫之意。

“师尊懂阵法，但并非阵师。苍水内的阵师也都是半吊子，必然无法修复禁地大阵。”

“今日，云枫的掌门带了阵师而来，想必是早有准备想要参与苍水内务。虽说云枫素来乐于助人，苍水和云枫一直交好，但宗门大事怎可让外人干预？”

“可若不借助云枫的帮助，苍水现在只能做到勉强维护阵法，甚至稍有闪失阵法便会失效。”

“届时，整个南山禁地将暴露在魔修的爪牙之下。虽说让云枫干涉苍水要务并不妥当，但比起让魔修拿了禁地内封印之物，孰轻孰重还是显而易见的。”

说着，柳绿姝将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眸轻轻落在了羽执脸上，“只要让那阵法重新发挥作用，不至于那么脆弱就行了吧？”

羽执犹豫地看着柳绿姝，沉默许久后还是点了头。

“是这样没错，”羽执解释道，“但那是游氏阵师和青封山镇师共计百名高手联合布下的大阵，若无数个精通阵法的阵师，连重新构造阵法都极为困难。”

“无论怎么样，只要那阵法能挡住魔修就行了吧？”

“……绿姝，你这是什么意思。”羽执不确定地看着这个满脸自信的笨蛋弟子。

柳绿姝揣起了手，深吸一口气而后正色道：

“如今若是说起阵法，世人皆知是游氏第一。这确实无法争辩。”

“但在这个世间，还有一支氏族可与游氏比肩，其在千年前隐入山林，直至近百年才开始接触外界。其以血脉为引，依旧修习仙族古阵，阵起可动天地。”

“绿姝。”羽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喝止柳绿姝接下来的话。

但是柳绿姝并没有停下的打算。

“世间唯一仍然在传承仙族古阵的氏族，古柳氏族。”

柳绿姝站在羽执面前，发丝飘然，神情前所未有的地坚定，“古柳氏族族长之女，柳绿姝，可担补阵大任。”

“不行！”

羽执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柳绿姝的提议。

态度之坚决，语气之强烈还在刹那间将柳绿姝吓了一跳。

柳绿姝自是不服气，连忙大声反问道：“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此事休要再提！”

羽执很少用着这么重的语气说话，何况是对他最宝贝的徒弟。

平日柳绿姝想要什么东西，只要稍稍哀求几声羽执总是会给的。

但这次，他的态度异常决然，眉头紧锁，甚至直接背过手去，俨然一副软硬不吃的威严模样。

柳绿姝默默地看着羽执，她眼里有三分不解有三分疑惑，余下的尽是不甘心。

这个曾经这么通情达理的师尊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容不得商量？

但柳绿姝不是什么遇到一两句拒绝的话就能够回头的人，她有自己的执着，她总是旁观着，因此也看得更加清楚些。

“师尊不是阵修，依然以身补阵。大长老不善交际，也并不擅长处理琐事，但他仍然揽走了宗门大部分事务，为此尽心尽力。”

“陆千凡莽撞，实力单薄，但她确确实实几次不顾安危地撞破了魔修的计划。”

“而我明明看到了这一切，明明能做些，什么为何师尊要说不行？我不想当一个旁观者。”

柳绿姝的话中字字铿锵。

似乎是一个不解的孩童，在不停质问着为何自己不能回家。

“为何？”羽执转过头，眼底满是烦躁的怒意，“因为没有一个师父会让自己的弟子涉入险地！”

羽执说完后，马上就将自己的脸别了过去。

不断起伏的胸口和近乎颤抖的呼吸声正一点一点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突破。

在他人面前，羽执可以表现地运筹帷幄，可以表现地颇有城府。

可唯独在自己这个徒弟面前，他竟然拣不起任何一个带着假笑的面具。

柳绿姝的目光在树影之下变得犹如泡沫一般脆弱，可在脆弱的泡沫下，她依然坚定地注视着什么。

“师尊，我能感觉到一些我本来熟悉的东西在离我越来越远。”

“陆千凡，她像在夜色中寻觅的蛾子，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那团烈火。我有预感，终有一日飞蛾扑火，她会在世间消失。”

“思凉亦是如此，那个总喜欢跟着我的小屁孩竟然开始不再缠着我，眼里整日只有剑。他终究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剑修，为了什么降妖除魔而远去。”

“师尊啊……我已经，在您的庇护下躲了十多年了。”

“已经从懵懂的小孩长大成人。我虽然拿不起剑，不会飞檐走壁，也不懂剑法。但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阵修，一个精通古阵并且完全有自理能力的阵修。”

羽执还是摇头，但已经慢慢咽下了满心的躁动不安和翻涌的思绪。

顺着柳绿姝的意思，他低声解释道：

“苍水的危机并不在那两个魔修上，你知道此番宗门大开，有多少魑魅魍魉会进入宗内吗？这个时候，你一个能够修补禁地阵法又全无战斗经验的阵修，和鱼钩上的饵有何区别？”

“那师尊……”柳绿姝的眼眸垂下来，露出一道轻松易碎的笑容。

“我若再躲十年，魔修会消失吗，魔族会投降吗？师尊您的白发……会少吗？”

比起徒弟，羽执其实早已经将柳绿姝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

他曾在人生最得意时失去了他爱慕的女子，又在人生最失意时遇到了个天真烂漫满嘴胡话的小女孩。

她求他庇护，从那以后推心置腹。

他收她为徒，一生所学倾囊相授。

她视他为友。

他待她如子。

这么多年的相处，羽执也明白柳绿姝的性子，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关心，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但一旦当她决定了什么事情，就绝不是任何人可以改变的。

比如柳绿姝当初决定和陆千凡做朋友，她顶着所有对陆千凡的议论和她成为了朋友。

直到现在，羽执也不清楚柳绿姝为什么当初离开了古柳氏。

但羽执明白那是一段和“失去”密切相关的悲剧。

两人不再言语的片刻，连呼吸声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得很长很长。

漫天的云彩都好像静止了一般，厚厚地压在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羽执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柳绿姝，今夜你随我一同去临风阁吧。”

“好嘞。”

柳绿姝收了收满脸的泪花，黯淡的脸上浮现出灿如朝阳的笑容。

在听到满意的回答后，她蹦跳地就要离开。

“等等等等！”羽执连忙叫住了柳绿姝。“你这丫头怎么变脸变这么快？刚刚那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情？”

“我对师尊当然全部都是真情。师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反悔不带我去哦。”柳绿姝蹦跶地从羽执面前走过，站到了门口，“我还有事情，要下山一趟。师尊好好休息哦。”

“等等……”羽执想叫住柳绿姝，让她不要这般得意忘形。

看着柳绿姝的背影渐行渐远，羽执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

也许那个曾经从只会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的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啊。

柳绿姝离开仙鹤峰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千凡，而是先绕路到了疏玉阁。

但是她并没有见到陌曾，和陆千凡一样，她甚至没能进入到疏玉阁中。

“抱歉，这位师姐，今日疏玉阁不待客。”朝尘一脸疲惫地将大门打开一条缝，然后探出头。

柳绿姝看了看朝尘，随后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落在疏玉阁上空。

树影阁上空似乎有灵力的波动，身为阵修的她对这种灵力十分敏感。

那是一道覆盖整个疏玉阁的结界。

柳绿姝有些失望，因为那只是一个十分普通游氏感知类型的结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低下头，目光很快被门旁的一件物品吸引了。

那是一块木板靠在门口的木板，上面用潦草飞舞的字迹写着：

“八爷不在，别问了！”

看来这位药圣的名号相当之响亮，以至于今日有不少人来疏玉阁询问，甚至将这位平日温顺的小掌事给问烦了。

柳绿姝的目光不住地往木牌上面看，木牌上的字迹说是潦草吧，是潦草，但好像又不单单是潦草。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好像一会不盯着那几个字看，字就自己扭动起来。

“呃，这……”

见柳绿姝未有离开之意，朝尘问道：“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柳绿姝打算小小犯个贱。

她煞有介事地问道：“八爷不在吗？”

没想到朝尘的态度出奇地好，并没有木牌上的字迹那般显现出将人推至千里之外的拒绝。

“是啊。”

朝尘认真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一点不耐烦，“八爷和两位长卿云游去了。哎，师姐为什么这么问？我以为苍水弟子都知道这件事情呢。”

“主要是这个……”柳绿姝指了指门旁的木板。

朝尘闻言从门缝里走了出来，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眼便看出了上面的字迹是谁的。

是某个不喜欢人一和人交流就觉得麻烦的临风阁掌事——昧雨！

怪不得从中午开始，来疏玉阁敲门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原来是拜这个木牌所赐。

大概中午过后来疏玉阁拜访的人都看到这块木牌了，没准他们回去都和别人说疏玉阁的掌事态度很差呢。

“多谢这位师姐为我指明了垃圾。”朝尘面无表情地木牌捡了起来。

在柳绿姝离开后，朝尘气冲冲地将木牌收起来，挂在了昧雨平日里最喜欢翻墙进来的地方。

白日的余光匆匆而过，夜幕落下，有人沉寂有人躁动不安。

柳绿姝跟着羽执来到了临风阁下，昧雨为两人接引。

但并非是将两人带入临风阁，而是趁着夜色往西走，将两人带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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