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执子之人

“掌门，我需要您陪我演一场戏……”

时间回到了陆千凡刚刚被带到清阁的那夜，陌曾和季扇言在临风阁内密谈。

“说说看？”季扇言挑了挑眼角，多了几分兴致。

“最近宗内关于陆千凡和您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了，这些事情您知道吗？”

“哦……”

季扇言眼中的兴致瞬间没了，脸上露出几道茫然而后眨了眨眼睛看向陌曾。

季扇言那眼神似乎在说：我应该知道吗？

几缕青丝从他的肩膀滑落，松松散散地垂在胸前。看起来显得格外无辜。

“我不知道。”季扇言很快结束了思考。

“好吧，是我多嘴问了。”陌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不忍多说什么。

很快他想到了季扇言应该认识的两个人，“那您知道孟紫涛和岳轩昂这两位长老吗？”

季扇言一听，眼中顿时冒出了光亮。

“啊，一个刑司阁长老，一个巡司阁长老嘛。他们在宗内资历颇深，还是我师……还是前苍水宗掌门亲自招揽来的。做事沉稳果断，在宗内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陌曾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您觉得这两人如何？”

“如，何？”

这问题让季扇言一时间犯了难，他对于这两人他并不了解。

“孟紫涛对人的态度还算不错，和善有礼。岳轩昂有一股傲气在身上，总摆出一副威仪的样子。不过……这两人我其实都不喜欢。”

刚说到自己并不喜欢孟紫涛和岳轩昂，季扇言感觉有些欠妥，马上转口解释起来：

“不是因为前掌门……我也说不上什么具体缘由。屹川和羽执，也是一个谦逊有礼一个傲气古板，但这两人我相处得来。但孟紫涛和岳轩昂，我总感觉他们有些时候透着伪善。”

听见季扇言这样说，陌曾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季扇言还真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的不对劲的地方。

陌曾解释道：“其实，苍水宗内最近的谣言就是这两人刻意散播出来的。”

季扇言一听，瞬间一拍桌子，得意了起来，“嘿，瞧我这直觉！”

“不过……”短暂的得意之后，季扇言很快露出了疑惑。

当年，苍水宗遇到危机的时候季扇言给过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机会。让他们离开苍水宗自寻出路，或者留在他身旁面对天下人的敌意。

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毫不犹豫选择了支持季扇言当上苍水掌门。

数年时间过去，孟紫涛和岳轩昂在工作上也绝对算得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怎在这魔修入侵的节骨眼上开始搞小动作？

难道他们早已背叛了人族，和魔族沆瀣一气了？

季扇言的脑海之中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连忙说道：“若是他们想要投靠魔族，当初就不应该留在苍水宗啊。在我这个疯子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情，也不怕引火上身吗？”

陌曾没有回应季扇言的疑惑，而是反问道：“这两位长老，我没记错的话是前掌门的好友吧。”

“好友算不上，但比一般关系更加亲近。”

一提到前掌门，季扇言的脸就黑了下来。

原本轻佻的眼眸渐渐浮出几道阴冷的杀意，房间内也出现一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陌曾瞥了一眼季扇言的神情，随后将自己的语气放轻缓了一些，生怕惊扰到了季扇言的怒火。

“您不觉得有些问题吗？当年苍水宗的掌门，您的师尊……死在您的剑下，但他的友人却义无反顾地选择支持您作为新的掌门，并且这么多年毫无怨言。”

“我知道你的意思。”季扇言的神情已经全然严肃了下来。

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身上的伪善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也许从一开始，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就不是真心的，但……

“但在当时，比起那个混蛋，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完完全全更加在意苍水宗的安危。说实话，当时若是没有他们两个，我还真不能那么快收拢人心，稳定苍水宗。”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们竟然想着投靠魔族……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一点上，若是他们想要投靠魔族，何必到现在才开始用这些拙劣的手段？”

季扇言看人总是习惯分得很清楚。

他确实不喜欢孟紫涛和岳轩昂这两人身上虚伪的味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毫不掩饰对两人的厌烦。

但孟紫涛和岳轩昂确实在苍水宗陷入危难的时候出了很大一份力，因此平日里季扇言对两人也尽量退让。即便此刻陌曾指出了问题，他也还是不愿意怀疑两人竟然会勾结魔族。

似乎是看到了季扇言脸上的犹豫，陌曾果断打断了他的思绪，道：

“不，他们散播谣言的目的不是为了投靠魔族。”

“什么？”

“虽然就结果而言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魔族，但他们只是想顺水推舟。他们真正的目的……您，掌门。他们想要的是整个苍水宗和您的位置。”

“为，为何？我做得不好吗？”

“哎？”

陌曾突然被季扇言的问题问住了。

见着季扇言的脸庞在灯火之中忽明忽暗，陌曾突然意识到当年季扇言匆匆赶回苍水宗承担宗门大局的时候，也不过一个青涩的少年。

从未接触过各宗之间的复杂关系，从没接触过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茫然无知的剑尊为了保护这片他长大的地方，只能做他最擅长的东西……杀戮。

他杀光了当时一切反对他的声音。

“疯剑尊”、“苍水的疯子”这些算不上美誉的称呼也在那个时候开始广为人知。

可，代价呢？

他以此重建苍水的背后是什么呢？

陌曾的声音顿时温和了许多，“您做得很好，掌门。或者说就是因为您做得太好了才让如今苍水宗，不能让他们……让那些前掌门的旧部如愿。”

“如今的苍水太稳定，太秩序，太独立。不仰仗第一大宗门的威光，不寻求皇都的庇护，不接受破军谷和其他门派的贿赂。”

“苍水如今的一切只建立在一个点上——剑尊，就是您。”

“宗内没有天赋绝佳的首席弟子；没有遍布天下的说客；没有皇都、九重天和其它宗门的支持……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宗门宛若立在一颗鸡蛋上，岌岌可危。”

“因此，他们才会想要取而代之。”

听见陌曾的话，季扇言原本轻蹙的眉角瞬间舒展，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柳叶一般轻轻柔柔地撩了起来。

季扇言的双手自然而然地往地上一撑，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狂傲。

“呵，皇都，九重天？要不是那几个老东西一身老骨头打起来还真有点费劲，我也想把他们也一并砍了。”

随着眼底的阴云散去，季扇言突然跳了起来，怒道：“我知道了，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还是要走他的老路。呵，我这就给他们都解决了。”

“哎？等等等等……您回来。”陌曾连忙伸手拉住了季扇言，将他重新推到卧榻之上。

“真是的。我说最近昧雨做事喜欢二话不说就动手，原来是和您学的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孟紫涛和岳轩昂早已在宗内拉拢了不少党羽，您难不成把他们都杀了？”

“那有何不可？”季扇言翘起了二郎腿，颇有不满。

季扇言得意洋洋地表示让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失绝对是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

但陌曾摇了摇头，他信奉的可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观点。

“嗯……这样的话，他们若是让所有苍水弟子站出反对您，难不成您也要把那些并不知情的苍水弟子杀个干净？”

季扇言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行。

“那怎么办？”

好理直气壮的态度，陌曾一时间差点无言以对。

他甚至没有在季扇言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茫然，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摆烂了的态度。

“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苍水掌门呢……”陌曾小声吐槽着，“如今魔修在宗内横行，他们依旧按捺不住，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顺水推舟的好机会。”

“魔修希望找到苍水宗的破绽，以便入侵禁地。孟长老和岳长老两人希望看见苍水宗疲于应付魔族而逐渐引导舆论，将一切责任推到您的身上他们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将您赶下掌门之位。”

“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这件事情闹得更大一些吧。他们想要将苍水宗变得更加乱一点，那就为他们展现一个内忧外患的苍水宗吧。引蛇出洞，再由我来当这个饵。”

“饵？”季扇言马上想到了前段时间提过的计划，“之前不是商量的是陆千凡吗？”

陌曾点了点头，“嗯，陆千凡是将他们引出的饵。而我则是让他们上钩的饵。想执掌天下这盘大棋，就得先把内患解决好。经此一事，宗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了。”

“我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如今时机还未不算成熟，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季扇言看。

再加上季扇言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因此陌曾暂时还不打算让季扇言做什么事情。

陌曾淡然一笑，道：“先按照您的性子来吧，比如不管宗门门事务，不再理会各长老呈上来的文书，对魔族的事情不再关心之类的。”

“总之，和以前一样，做一个喜怒无常又目中无人之人……其他的事情，我会弄好。”

看着陌曾如春风般的笑意，季扇言的眼眸反而沉了下来。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陌曾，你刚刚笑了。你不应该对我展现出那样的笑容……你有事情瞒着我。”

陌曾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用手揉了揉脸。

“抱歉，是最近有些习惯了……不过掌门您多虑了，能有什么危险呢，没人会伤到我。”

“……”

见季扇言眼睛依旧阴沉并且久久不说话，陌曾感觉心里有些发毛。“怎么了，掌门？”

“没什么。”季扇言将目光挪开了。

月光如霜，透过园中的大树斜斜地洒在窗前的青砖上，勾勒出斑驳的影。几缕薄云偶尔掠过，将一地的月光也摇曳起来。

季扇言虽然习惯用武力解决事情，但他可不是一个傻子。

甚至恰恰相反，因为他的心总是站在离纷争很远的地方，所以他能够更好地看到人眼中的情绪。

夜色带来了凉意。

季扇言能感觉到，明明陌曾就在眼前不过咫尺的地方，但他与陌曾之间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片难以逾越的鸿沟。

有那么一瞬间，季扇言突然有些恍惚。那个魔障缠身到命悬一线的家伙，竟然能够生龙活虎地在眼前侃侃而谈……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啊。

但与此同时，心头的空落落的。

但，终究是苍水束缚了他。

他的才能，他的学识，不应该待在这个小小的苍水宗内。

倘若有一日陌曾恢复了记忆，大概就会离开吧。

“对了掌门，最近有没有八爷的消息？”陌曾突然问道。

季扇言回了回神，“八爷啊。应该还在西林那一带，那里山水不错，走走看看是花些时间。不过，他们几个出去的时间也太长了，是该回来了。”

“半年内能回来吗？”

“不好说……等等，”季扇言连忙坐了起来，目光飘向陌曾的右手，“是你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马上叫八爷他们回来。”

“不不不，我没事。是朝尘嫌疏玉阁有些冷清了。他最近还越来越喜欢和昧雨待在一起，我担心出什么事情。”

“朝尘和昧雨啊……那我管不着了。你自己解决吧。”

这两个家伙的事情也十分烦人。

季扇言闻言又变成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软趴趴地躺在了榻上。

……

“喂，喂？长定，于音！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山咕噜里？”

气急败坏的老者快步跨过小溪。

但没想到因为踩在了满是青苔的鹅卵石上，一不小心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被溪水打湿了一身的容八似乎冷静了一点，从水中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

“这地肯定有狼，还有野兽……你们两个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吧？我好歹是药圣啊！”

“不成不成，这两人真靠不住。下次出门我一定得把小陌带上，咱们这些人里就他一个稍微靠谱点。”

“八爷，你这碎嘴子说什么呢？”傅长定和于音踩着树梢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容八面前。

傅长定顺手将容八从水里捞了起来，“这不是给小陌子找药么。我们两个老家伙腿脚快些，就先在周围转转喽。”

于音抿了抿嘴，强忍脸上的笑容，“八爷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呢？我记得丹修个个气如洪钟，也不是不能战斗吧？”

“两位剑尊大人，这是西林。是随随便便一个蛤蟆都能长出一千只眼睛，随随便便一只虫子都能一口把人吞了的鬼地方！不要拿我的老命开玩笑！”

“好了好了，不闹了。逛完这一片就回苍水吧，小言子和小陌子也该也想我们了。”

“是啊，该回去了。也不知道陌曾那小子到底吃没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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