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

疏玉阁渐渐亮起烛光。

朝尘伸出指尖在每个烛火之间轻轻一点，被他触碰过的烛火瞬间变得极亮，将整个疏玉阁都映照得如同张灯结彩的节日一样，灯火通明。

陆千凡很快帮着朝尘摆上了一桌上香喷喷的菜肴。

昧雨就像是把鼻子留在了疏玉阁一样。菜肴刚刚上齐，他便已经叩开了疏玉阁的大门。

见昧雨正常地从大门走进来，陆千凡总感觉有些惊奇。

毕竟昧雨平时会从墙上翻来，会从屋檐跳下，会从每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有种身边全是昧雨的感觉。

但唯独不会正正经经地走正门。

这一次昧雨带了一个孩子，也许这就是他端端正正走大门的缘由。

那孩子满脸怯意，一见到疏玉阁内的人便战战兢兢地躲在昧雨身后。

陆千凡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孩子长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尖利的爪牙。

是那日的那只妖！

小妖身上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过，虽然看起来还是一脸胆怯，但精气神好了不少。

看他紧紧贴着昧雨的样子，显然十分信任昧雨。

陆千凡有些意外：没想到昧雨看起来冷酷无情，竟然会将这小妖照顾地如此之好。更令陆千凡没有想到的是，昧雨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妖带到疏玉阁来了。

“别看我，没起名。”见陆千凡一直盯着自己，昧雨摊了摊手，满脸写着厌烦。

陆千凡连忙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昧雨甚至看也不看一眼陆千凡，便随口答道：“能走能吃，你看呢。”

他径直走过陆千凡身旁，而后一脸不耐烦地坐上凳子，两眼里只有对满桌食物的迫切。

“咳咳，昧雨啊……”陌曾小声咳了两声。

昧雨抬了抬头，看了陌曾一眼，脸上的态度才稍稍端正了一些地重新回答道：

“这种妖名为白尾树狐，说是狐，但其实是鼠妖。妖族本就生命力顽强，鼠妖更是其中翘楚。没有伤及根基，连断肢都能重生。”

陆千凡好奇道：“那他为什么会在封宗期间闯入宗内？”

“怎么这么多问题，你看我像是会妖语的样子……”

昧雨用余光瞟了陌曾一眼，马上又收敛了性子，换了一个语气道：

“咳，其实这种妖在苍水周围很多。他们很笨，而且妖力低微。因此他们总是被掠食的一方。”

“八爷怜悯这些小妖，经常将他们带到宗内救治、饲养。就和养了一群时不时会在窗台聒噪的鸟差不多。周围几座山的妖都知道八爷乐善好施的美名。”

“这家伙在封宗之前就跑进来了，就是来找八爷的。在找八爷期间，宗门大阵运作，屏蔽一切妖魔进出。”

“结果既没找到八爷，又离开不了这个人族众多的地方。这小东西吓得半死，挖了个洞躲了几个月，实在饿得不行才出来觅食。”

“结果一出来就遇到那几个该死的……”

一听见昧雨张口骂人，朝尘马上跳了起来。

“哎哎哎，昧雨，”朝尘捂住昧雨的嘴，强行将后面的咒骂按了回去，“冷静啊冷静，不是说好了不生气了吗？”

小妖对几人的产生的骚动并不关心。

他还没桌子高，使劲踮起脚才能将眼睛从桌面上露出。

自小在荒郊野岭长大的他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闻着一桌子的香气往鼻尖钻，便有些受不了。

满嘴的小尖牙一口咬在石桌上，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口水浸湿了桌角。

陌曾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放在小妖面前。

小妖胆怯地看了陌曾一眼，但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

如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块肉直放光，双手双脚扒着桌子而上，眼看就要将肉吞掉。

没想到昧雨就像背后长眼睛了似的，瞬间避开朝尘，转头前扑。

昧雨不仅一口夺走了那块肉，顺手拎起小妖的后脖颈将，他拎下了桌。

“我平时饿着你了吗，昧雨？这也要抢！”朝尘对此颇为不满，马上扯下一条鸡腿递给小妖。

但依然被昧雨窜起来一口截胡了。

昧雨一边(￣～￣)嚼！一边煞有介事地说道：“他吃不了这种油腻的东西，吃这个就行……”

昧雨说着，在地上丢了一把果干和草药的混合物。

“怎么可能，我还是懂一点的。他是妖，又不是普通动物……等等我知道了，你吃醋了！”

“我明明在吃肉。”昧雨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朝尘可看出了昧雨的心思，“哼，刚刚客卿没给你夹菜，所以你吃醋了。”

“我吃肉，不吃醋。”昧雨将解释转为进食的动力，闷头干起了饭。

“哼，”朝尘坐在昧雨旁边，比了个鬼脸，“小气鬼，吃这么快噎死你。”

陌曾笑了笑，无视昧雨的话将小妖抱了起来，放在桌子一角。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几粒野果放在小妖手中。

这可把昧雨急得不行。

本来专心吃饭的昧雨瞬间没了胃口。

他从饭碗后面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陌曾和小妖之间的所有亲密接触。

周围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

陆千凡感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快冒起来了。

朝尘突然跳了起来，一拳头捶在昧雨头上，怒气冲冲道：“干什么呢！昧雨！快收了你的寒气，你把饭菜都弄凉了。”

没想朝尘手都敲疼了，昧雨还是丝毫不为所动。

依旧盯着陌曾和小妖之间的动作。

“啊啊啊昧雨！再这样我要把你丢出去了，你看这边的石桌都出冰霜了！客卿，您管管他~”

朝尘嚷嚷着，试图扛起昧雨。

但昧雨好像嵌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见两人这般打闹，陆千凡不禁笑了。

米饭香甜松软，菜肴可口鲜美。令人忍不住感慨此刻太过美好。

但陆千凡总感觉自己还是太贪心，竟然试图融入这副如梦般的美好之中。

可是看看也好啊。

若是能一直这样看下去该多好？

早上为路途和食物担忧，晚上不必为黑暗中的威胁而恐惧。

没有魔族，没有魔障，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明抢暗算，也没有侵入人心的战争……该多好。

这份伤怀并没有在陆千凡心中停留过久。

吃饱饭后，陆千凡收到一道来自柳绿姝传音。

里面的内容十分直白：本小姐终于解禁了，快来陪本小姐喝几杯！

陆千凡在宗内已经晃荡了那么久，加上陌曾也可以无拘无束地出入疏玉阁。以至于她都快忘记柳绿姝和思凉两人还被关在仙鹤峰呢。

传音所用的灵力尾部有一道鹤形的光影，末了还有几片淡淡的祥云形状的光点。

这都是羽执喜欢用的小装饰。

苍水宗里除了羽执，也就柳绿姝会陪他一起用这种花里胡哨的传音了。

陌曾看出来陆千凡的心思，“柳绿姝找你有事？”

“对……”

陆千凡并不关注传音的灵力的显示，因此她还挺疑惑陌曾是怎么知道这是柳绿姝的传音的。

陆千凡忽略了喝酒的部分，简单转述道：“她找我去仙鹤峰玩。”

“路上小心些。”

陆千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些敏感了，她总感觉陌曾这句话不似一句普通的叮嘱，而是掺杂了过量的担心。

眼下能被视为危险的，也就只有魔修了吧？

可是魔修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了。

魔修已经沉寂到陆千凡觉得自己亮着脖子睡在空地上，也不会有魔修前来刺杀。

不过，陌曾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不能掉以轻心。

陆千凡不禁问道：“是因为魔修吗？试渊祭在即，他们应该要有动静了吧？”

陌曾点了点头，“对。他们最近不安分，小心为上。”

“客卿这么关心，我以为客卿会陪我去仙鹤峰。”

“仙鹤峰啊……”陌曾一想到仙鹤峰上有羽执便感觉浑身不舒服，“我还有事，让昧雨陪你去吧。”

“不用麻烦了。距离也不远而且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我自己能行。”陆千凡直接婉拒了。

因为陆千凡总感觉昧雨最近看她的眼神是越来越冰冷。

告别了朝尘和昧雨，陆千凡离开了疏玉阁。

趁着朝尘在忙碌，昧雨悄悄站到了陌曾身旁，低声问道：“就是今晚？”

“应该是了。去通知季扇言做好准备，还有……”

陌曾站起身，双唇微微一抿，在看向昧雨之时眼中多了几分严肃，“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是，客卿。”

昧雨应声退下。

烛光渐渐散开，夜色笼罩疏玉阁。

陌曾抬头看向明月，眼中浮现出那个在黄沙中起舞的白衣男子。

“愿绛玦的风，在无人知晓处停歇，再也无法吹过沙丘。”

“愿此处的人儿，永不见那灼热的赤阳，不必看他魔障遮天。”

“苍天垂下视线，我只一件，愿博取一线生机。形若蝼蚁，意欲屠龙。”

“一切都在按推演进行……”

陌曾淡淡地笑着，双眸颤抖，由衷地感到喜悦，“又用这偷来的时间，离她更近了一步呢。”

……

【仙鹤峰】

“陆千凡！可算等到你了！”

陆千凡刚刚走入仙鹤峰，便被柳绿姝开了个劈头盖脸的大拥抱，差点没被抱得憋死过去。

柳绿姝带着哭腔嚷嚷着：“你再不来，师尊要是再不让我出门，我就要死了。”

陆千凡可没看出来柳绿姝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明明就是一整个精力十足，“二长老也不像会苛责弟子的人啊。”

“谁说的！师尊天天逼我练剑，逼我早起早睡，逼我学习苍水心法！哪里做得不好他就要念叨，念叨他是多么不幸收了个好吃懒做的徒弟。”

“呃……”陆千凡小声为羽执解释着，“我觉得二长老没错……”

“你站那一边啊陆千凡！你看看我这几个月，都瘦了！”

陆千凡掐了掐柳绿姝的腰，上面的肉感觉比之前更加丰满柔软，“好像……胖了？”

“啊啊啊啊！我不活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柳绿姝你好吵啊！”

陆千凡感觉脑瓜子嗡嗡响，没想到一个柳绿姝的声音竟然比得上是个朝尘加昧雨。

忍无可忍的陆千凡，一把捏住了柳绿姝的嘴皮子，怒道：“再搞这死动静我就走了。”

“唔唔，唔豆二！（嗯嗯，知道啦）”

柳绿姝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发癫了。

陆千凡这才松了手。

“你说喝酒？”陆千凡看了看周围，仙鹤峰今日没什么其他弟子，连羽执也不在。

算上在和不在都没什么区别的思凉，这峰上一共也就三个人。

确实有些冷清。

冷清？

陆千凡感觉自己真是在疏玉阁待久了，以至于产生了一种疏玉阁才是她家的错觉。

明明她自己只是孤身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说仙鹤峰冷清呢。

陆千凡疑惑道：“宗门刚刚打开没几天，你哪里来搞酒的路子？”

“嘿嘿，真正的智者永远都是未雨绸缪的……”

柳绿姝看了看周围，而后凑近录取的的耳朵小声解释到：

“你猜怎么着，我前两天从给膳食房运送食材的小贩那里截胡了一批上好的玉杯酿，是私货哦。不知道是宗门哪个馋嘴鬼偷偷弄进来的。”

此时，身在某处的羽执突然感觉自己背后凉嗖嗖的，他摸了摸钱袋，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真没想到，宗内竟然还有比你胆子大的人。”陆千凡一面吐槽着，一面越发觉得苍水宗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都要到试渊祭了，竟然还有人偷偷摸摸想着喝酒。

不管是长老还是弟子，都未免太心大了些。

不过，陆千凡也有了个疑惑，“你不是被关在仙鹤峰吗，手怎么伸到膳食房去的？”

柳绿姝一听，顿时扬起了额头，一脸骄傲，“这叫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本小姐足不出户，就能操纵全局。”

“是是是，厉害厉害。”

柳绿姝小心翼翼从她房间的暗格下面搬出两坛酒，又掏出了两碟下酒小菜。

“完美。”柳绿姝拍拍手，忍不住夸起了自己，“我简直是天才。”

陆千凡摸了摸涨涨的肚子，点了点头。

她对喝酒没有什么兴趣，看到这些小菜更是感觉撑得很。

一股气不合时宜地窜上胸膛，从咽喉冒出。

“嗝儿。”

“？”柳绿姝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陆千凡，“什么情况？你什么动静？干什么，你还能不能喝？”

“我其实……刚刚吃饱饭。”

“这是酒，喝酒是不会饱的。会喝饱就说明你酒门未开。”柳绿姝为陆千凡倒了满满一杯，而后看向了站在阴影处的思凉。

“你还没到年纪，喝不了。未成年禁止饮酒哦。时候不早了，去洗洗睡吧。”

思凉摇了摇头，“师尊让我看着师姐。”

“你就和师尊说我早早睡了呗。”

“可……明天师尊回来看见两位师姐一身酒气地躺在这里，该怎么办？”

“哎呀，小酌一杯而已，小酌怡情，不会醉啦。”

柳绿姝再三保证今夜她绝对绝对不会喝多，这才半推半拖地将思凉请走了。

“来来来，这下没闲人了。咱俩喝个尽兴！”

陆千凡和柳绿姝将酒满杯饮尽。

佳酿清冽，入喉丝滑柔润，回味悠长。

酒香瞬间在周围弥漫开。

若是此刻羽执回来怕是要急得嗷嗷直叫。

直到月上树梢，两坛酒皆已空空，柳绿姝才尽了兴。

陆千凡简单收拾了一下这片酒后战场，将酒坛子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将柳绿姝抱到房间内。

并非是陆千凡多么能喝酒，而是柳绿姝先喝大了。于是陆千凡只需要为柳绿姝添酒就行了。

为柳绿姝脱去衣物和靴袜之后，陆千凡见柳绿姝还是这般不省人事的模样，便打算今晚先在仙鹤峰住下。

就当陆千凡找出一套旧被褥打算打地铺时，一道黑影从门口闪过。

恶意和杀意如游丝般在陆千凡面前一闪而过。

“魔修！”

陆千凡没有半分犹豫，瞬间执剑而起，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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