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瞬青丘2

“客卿，陌曾客卿？”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陌曾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片大漠。属于他的地方，正在呼唤他。

挣扎地睁开眼睛，陌曾看到了一双关切的眼眸。

女子的身影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鬓角的发丝在阳光下被晕染成金色。

就连双眸也染上几分余晖之中的鲜红。

“客卿，你可醒了。不然，我和朝尘就要商议着去药阁找药师了。”见陌曾不做声，陆千凡继续满脸担忧地说道：

“我听说魔障会令人进入梦魇，看到内心深处的心魔。客卿现在有没有什么不适，或是什么……想要发泄的？”

陌曾目不转睛的盯着陆千凡的眼睛。突然，他唇色瞬间发白，眼中划过万般惊恐。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一阵寒意从心口窜向四肢，最终透过指尖化为阵阵刺痛。

陌曾咬着嘴唇，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

见陌曾神色异常地看着自己，陆千凡感觉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陆千凡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脸上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陆千凡？”陌曾强压着不安，小心开口道。

言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至于陆千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在。”

陆千凡马上应道。

她还没见过陌曾如此郑重地叫自己。因此马上将耳朵凑了过去，细听陌曾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陌曾的后文。

陆千凡忍不住问追道：“然后呢？”

陌曾叹了口气，神情落寞了几分，但脸色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不是她。

但幸好不是她。

“陆千凡。”陌曾神情缓和了一些，继续叫着陆千凡的名字。

陆千凡虽是疑惑，但考虑到陌曾可能刚刚从梦魇之中出来，肯定十分不安。因此她立马拉住了陌曾的手，应道：

“我在这里。”

陌曾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继续道：“陆千凡……”

陆千凡仔细盯着陌曾看了一会后抬起一只手在陌曾面前晃了晃。

确定陌曾没瞎也没傻，才继续轻声安抚道：“我在，想说什么直说就行。”

陌曾眯了眯眼眸，嘴角难以掩饰地上扬了几分，“没事，我就叫一叫你，感觉你这副样子挺……啊哟！”

陌曾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千凡用一本书抡到了地上。

“干什么……”陌曾扶着台阶从地上爬起来，委屈道：“这名字不就是给别人叫的吗？”

陆千凡直接无视陌曾的声音，看向一地的书籍。

也亏得朝尘脾气好，天天愿意看这家伙演戏，还给这家伙收拾烂摊子。

她越想越觉得朝尘过得心酸，决定好歹做些什么，便蹲下身开始整理一地的书籍。

这些书多是一些关于北陌地区剑法的摘要，北陌两州传说异闻和一些民间野史。

有些事情就连生在北陌的陆千凡都闻所未闻。

“等等这是……就连陌风州几大家主之间的桃色异闻都有？”

陆千凡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名叫《陌风春色》的书，在一番内心和理智的纠结之后，还是将书整齐放好。

陆千凡不禁暗暗感慨陌曾平日里究竟在看什么东西，未免有些太杂了吧。

在陆千凡的背后，陌曾正揣着手，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此刻陌曾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开玩笑时的轻佻笑意，唯有满眼凝重和不安。

不安啊，他很少显露出这种情绪。

哪怕当年邀请季扇言入局，他也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毕竟倘若连自己都表现出不安，还有谁会相信呢。

可刚才……无论是梦里的事情还是现实中的陆千凡都给陌曾带来了无限冲击。

陌曾此前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失去的记忆，也从未想过自己究竟是谁。

虽然很奇怪，怎么会有人不去追寻自己的过往呢？

但陌曾确实对他曾经的事情毫无感觉。

因为无论他究竟是谁，有什么过往，眼下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他清醒开始，他的大脑便被一件事情占满了。

那就是陆千凡一生。

这个预言所提到的命定之人竭尽全力改变世间的一生。

陌曾坐在台阶上，神色几番沉浮，目光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宛如一块在巨浪之中起伏的孤舟，或许沉没，或许迷失，或许终将进入渡口。

但这个答案无人知晓，也无法印证。

陌曾思考了很久，神色也渐渐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双唇微动了几下后，他看向陆千凡，突然开口道：“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声音中除了从容，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好奇。

陆千凡将书分类好，颇有成就感地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因此并没有仔细听陌曾究竟在说什么。

直到陌曾的话音落下好久，陆千凡才反应过来，随口应道：“又想骗我？不信了。”

陌曾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看见你父亲陆白原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观察着陆千凡的反应。

但陆千凡仍然埋头整着书，只是在听到话的时候回头随口应了一句：

“照你这种活法，也确实快了。”

听见这话，陌曾愣了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得也对。”

这里不是无边无际的大漠，不是荒凉的漠北州也不是砂石遍地陌风州。

是水泽充沛的山峦之地。

在苍水，天之骄子举剑为尊，世间最荒谬之人齐聚一堂，为着世界最遥不可及的事情而努力。

因此，在此处并无多少不可能之事，只有不够疯狂的年轻。一切皆有可能。

而无论是桂剑仙还是陆白原，都已经成为了遍地朽骨中的其中一块。

无尽的黄沙会成为他们的棺椁，不敬的千风会为他们哀悼。

他们已经不属于清风，也不属于苍水。

再多的思索也不过黄土一把。

苦涩而刺鼻的青草味窜入陌曾的鼻尖，他看着陆千凡的背影，却思索起另一个人。

突然，陌曾目光之中多了一份坚定，“陆千凡。”

“干什么？”

陆千凡好声没好气地应到。她不知道这个闲得慌的客卿又想出了什么无聊的玩笑。

但这次的陌曾神情无比认真，“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给我的？礼物……真的吗？”陆千凡皱了皱眉头，不敢置信地转过身。

心里虽是十分有九分的怀疑，但陆千凡看到陌曾脸上满是真切，便也稍稍认真了一点。

这么多年她收到过不少礼物，但那些礼物的背后都标了价码。

平白无故地得到礼物，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想起之前种种，陆千凡马上摇头想要拒绝，“前段时间在疏玉阁我受到了很多关照，怎么好意思再收礼物呢。”

陌曾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温和地笑道：“过两日，试渊比武不是正式开始了吗。此物正好。”

“愿行此路者，得仙家庇佑。武运隆昌，仙途坦荡……”

陌曾轻吟着仙族古语，一柄木剑在落日赤色的余晖之中落在他的手中。

霞光万丈，如丝绸自空中缓缓垂下，铺盖满地。

刹那间，木剑在阳光的沐浴之中好似成了仙人的金剑。

而陌曾那一身黑衣，在阳光中渐渐褪去暗色，披上一层熠熠闪光的金纱。

剑光拨动云彩，指天地繁星乍现，忽而跃起，挑过蜿蜒无际的山峦，随着一道温和的流彩，飞入大漠的炽热中。

战歌阵阵，直指苍穹。

战鼓隆隆，白衣男子举酒誓：敬万里不归人，护百里无阙城。

陆氏的战旗插满了山野，如火焰般的人儿在山野间伫立，饮下烈酒，拔剑同誓。

又是这种感觉，陆千凡还没来得及嗔怪于陌曾为何能用剑描绘如此意境，只感觉双腿一软，随后跪倒在地。

眼前这是……陆家军！

为首的白衣男子虽然此刻还年轻，但陆千凡看出来了，那就是她的父亲——陆白原。

远离故乡的孩子，最怕见到故乡。

当陆千凡看清这一切，情绪也再难压制，双唇颤抖着，发出了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里的不甘：

“我好想你们……”

“为什么是我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她问自己，也问这苍天。

剑舞依旧，渐缓翩翩。剑意从容不迫地穿过层层帷帐，引入寻常人家。

战士的怒号褪去，朦胧之间，陆千凡看见一位白衣的剑修。他拿着一把粗糙的木剑，一招一式地演示着青丘剑舞。

旁边的廊下，年轻的女子拉着一个怎么都待不住的女娃。

“爹，娘？是你们吗？”

泪水瞬间淌了下来。

陆千凡匆忙擦拭，可越是掩饰，越是难以自控。她捂着嘴，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呜咽的声音。

就怕打扰到这么美梦。

剑舞未停，战鼓未歇，悠悠而来。

陆氏的族人终要远行。

正如他们曾经从平鹿前往北陌那般，风沙依旧催动着他们前行的步伐。

年少者披上被风沙褪了色的外衣，拿上一柄剑，寻找自己一生追寻的目标。

而后千万个同样心怀赤忱的人出了门，一起前往心中心月亮。

陆氏的族人不会害怕，不会孤独，不会迷茫……

青丘剑舞，会庇护每个青丘山下的孩子。

无拘无束的剑意掠过沙丘，最终飞向远处，渐行渐远，最终轻轻落下。

剑舞终了。

木剑在陌曾指尖轻轻回转了几下，亮出一招干净漂亮的收剑。

随后，陌曾单膝跪地，将木剑献至陆千凡面前。

就如舞剑者将剑献至众军之前那般。

“愿青丘剑舞庇佑每个青丘山下的孩子，谦卑勇敢，永远赤忱。”

陌曾的话语平稳而坚定，好似他真是来自战场的不畏生死的战士。

可是那俊朗清秀的面容和儒雅随和的气质，又很难和刀尖舔血的北陌战士联想在一起。

就像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兄长一样。满眼温柔的目光，平静如水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有那么一瞬间，陆千凡突然感觉自己没有那么沉重了，因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位客卿永远会在那里，那样温和地站在她的身边。

陌曾的眼眸如春水荡漾，轻轻拂过陆千凡的心尖。

“陆千凡，祝你武运隆昌，旗开得胜。”

陆千凡咬着牙极力保持冷静，她想像着阵前的将士一样接过剑。

发丝缭乱，满眼泪痕。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身体也因为巨大的情绪而不断抽搐。

最终，她的的手从木剑上滑落。

陌曾静静地看着，没有丝毫催促之意。

直到陆千凡哽咽声轻了一些，才勉强接过木剑。

那是一把很轻很轻的剑。

轻到这份惊讶之情让陆千凡溢于言表。

陆千凡微微抬起头，用衣袖擦干了眼泪，随后将自己支撑了起来。

但是她的眼角依然泛着泪花，眼眶红肿，鼻头也快抹出了血色。

陌曾看见陆千凡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虽是满脸泪痕，但目光格外坚定。

接着，陆千凡将眼眸低下，重重地磕在地上。

这可把陌曾吓得不轻，他本能抽腿往后一躲，但没想到脚一软竟然摔倒在地。

不过陌曾毕竟身法异于常人，在他摔在地上的瞬间，就单手撑地借力爬了起来。

“陆千凡？”

陌曾有些不知所措地单膝跪在陆千凡面前。

在看见陆千凡哭的时候，他就想抱着安慰一下陆千凡。就像他平日里经常摸一摸朝尘抱一抱昧雨那样。

但他担心离陆千凡太近，会将自己身上魔障染到陆千凡身上。

而现在，陌曾又想将陆千凡拉起，但伸出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空中。

“抱歉。”陌曾轻轻道歉道。

“客卿为何要道歉？”陆千凡抬起头，不解地看向陌曾，“我很喜欢这个礼物……真的很喜欢。”

陆千凡一说话，眼泪和鼻涕就开始无法控制地落下。

她自觉有些尴尬，便挤出了点笑容来掩盖，但因为刚刚哭过，所以这笑容看着比哭还别扭。

“我已经……已经快忘记我爹娘的样子了。也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声音，甚至……连连回忆都所剩无几。”

“青丘剑舞，这完完整整的青丘剑舞……这可能是我除了血脉之外，唯一和陆氏有联系的东西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请客卿再受我一拜。”

陆千凡说着便俯身往地上磕。

“别别别，”陌曾急忙制止，“我命薄，你再这样我要折寿了。本来就活不久，现在更要折寿了。”

陆千凡用余光瞥了陌曾一眼，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的神情这般着急，好像真的要折寿了一样。

见陌曾那副想要拉人但又手忙脚乱地无从下手的样子，陆千凡总感觉有些滑稽。

“客卿教我那么多剑法，也不在乎我的愚钝，为我指点迷津。我已经不胜感激……都说传道授业而为师，虽然我有了师尊，但应该的礼数不能少。”

陆千凡说着，又要往地上磕。

陌曾终于冲了心理防线，一把将陆千凡从地上拔了起来，厉声说道：“谁要来学，我便会教。这是这个世道本应如此的事情……哎呀哎呀，我头好痛，真的要折寿了。”

陆千凡固执地还要往地上跪，“先前是我对客卿有所偏见，认为你对我有所图谋，有所算计。现在看来，是我目光短浅，是我错了。”

陌曾一本正经道：“这倒是没错，我确实对你有所图谋。”

“你……”

陆千凡的身形僵住了，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凝固。

陌曾抿了抿嘴唇，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目光撇开。

两人间只剩下漫长的沉默了。

陆千凡看着陌曾不知为何正在心虚的脸，突然破涕为笑道，“客卿，你真的好破坏气氛。”

“哇，变脸真快。”见陆千凡笑了，陌曾也淡淡一笑。

“还不是客卿故意搞怪逗我……我刚刚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客卿你不知道青丘剑舞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和我的家人最后的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陌曾打断道：“教人剑法，若是为了报答便太俗气。”

陆千凡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和周围所有人好像都隔了一层鸿沟一样。

一个人活着为功名，为名誉，为钱财，为地位，都是常事。

世人都说人族最多情，仙族最专情，妖族最性情，魔族最薄情。

多情的人族总是不断追求而渴望，在得失之间竭尽全力为了什么而谋划什么。

可陌曾呢，看起来好像暗中谋划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求。

“对了，还有这个。”陌曾收起了木剑，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书封上用规整有力的字体写着四个字：青丘剑舞。

陌曾将书递给陆千凡，“我想着你总会想要看看，便将它写成了书。不过说实话，我的能力有限，即便查遍整个北陌武学，也未必能够复现出陆氏最正宗的青丘剑舞。”

陆千凡接过书，仔细抚摸着。

其实陌曾刚刚所展示的青丘剑舞已经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纵使并非是陆氏最正宗的青丘剑舞，那也已经是这个世间最像的了。

陆千凡的泪水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流下，她像是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心满意足地将书抱入怀中。

细细回忆着其中温度。

譬如晨曦中的露珠，脆弱易事逝，可滑落茎秆落入土中亦可以滋润万物。

陆千凡感觉身体被暖意包围，曾经放弃的情感渐渐破开了巨石，在逐渐破土而出。

“陌曾客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了……”

陆千凡对于陌曾的感激确实已经无以言表，而且陌曾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她挑了挑眉间露出一抹坏笑道：

“要不……以身相许？”

这是一句玩笑话。

人在感到放松和愉悦的时候总是会冷不丁冒出几句没怎么过脑子的玩笑话。

陆千凡以为陌曾会紧张地马上回绝，毕竟陌曾一直以来都十分抗拒和陆千凡的近距离接触。

她万万没想到，陌曾竟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啊，那等你从芦明渊回来。”

从芦明渊回来吗？

陆千凡微微一愣，她差点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芦明渊……她怕是回不来了。

她瞬间有些后悔自己竟然说了这么一个荒诞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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