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请君入局

陆千凡一路飞檐走壁，勉强见着那黑影从仙鹤峰往西而行。

接着，循着空气中些许的魔气，陆千凡一路越过正殿的屋脊，而后翻过清阁……

直到周围灯火稀落几乎看不见路，陆千凡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苍水宗内极为偏僻的地方。

她仔细辨别，发现眼前不远就是南山禁地。

“魔修又要对南山禁地动手吗？”陆千凡下意识感觉到事情有些微妙了。

她缓下脚步向远处看去。

偏北侧就清阁，清阁内部只有几盏灯火。看来最近弟子们都为了准备试渊祭而都变得规规矩矩，没怎么犯错。

南侧则是演武场，即便是这个时候，演武场还是最为热闹的。依旧灯火通明，甚至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个熟悉的招式。毕竟不少弟子都抓紧最后这几天的时间练习剑法。

巡逻的弟子们各自举着一盏灯笼，沿着各阁之间的小路蜿蜒前进。

整个苍水宗安静地令人睡意朦胧，似乎除了陆千凡并没有其他人发现宗内的异常。

今夜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地令陆千凡一时间有些茫然。

“说起来，今夜羽执长老不在啊仙鹤峰啊？”陆千凡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刚刚浑身的热血和看见魔修时内心按耐不住的怒火在此刻竟然稍稍平静了些。

陆千凡自高而下眺望着苍水宗，往事如烟尘般在眼前翻涌而起。

当年参与绛玦一战的魔族如今在何处，绛玦一战的始末究竟如何。

她从靠近胸口的地方拿出一块令牌，紧紧攥着。

直至十指发白。

“我应走在暗处，背离天道而行。我应深陷炼狱，在无人之时寻求答案。”

魔族尚在。

我的怒火绝不停歇！

短暂的犹豫之后，陆千凡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向南山禁地。

她知道一件事情，若是有大长老和掌门参与此事，那她就不可能和魔族有什么近距离的接触了。

以身诱魔，而后弑魔。

随着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陆千凡上山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还来得及吗？”

前往南山禁地的山路上，陆千凡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明显的苦涩味，但其中又夹杂着一种突兀的香，而香味之后，又是一股臭味。

臭味并不是十分明显，反倒是香味令人有些不适。

而那股苦涩的味道，像草药，又像……陌曾身上的味道。

陆千凡突然想起上次来南山禁地，陌曾说他也恰好路过这里。这次不会也是这般恰好吧？

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周围还是悄无声息，连魔修的痕迹都开始变得模糊。

不过既然知道他们大概的目的是什么，找到他们就容易得多。

陆千凡依稀记得，走过这段山路，便能看到一队巡逻弟子顺着阵眼旁边的石板路来回查看。

陆千凡也不知道那魔修是怎么进去的，可能有自己的路子吧……不对！

怎么会没有一点声音？

陆千凡冲了上去，只见原本应该有一队弟子巡逻的石板路上没有一个人。

反倒是地上，七横八竖地躺了十来个人。

“遭了，魔修来真的！”

前段时间默不作声，原来是在暗中捣鼓大的。试渊祭在即，魔修被逼至极限了吗？

陆千凡暗道不好，急忙拔剑冲上禁地。

一路上皆是倒在地上的苍水弟子。

陆千凡匆忙间查看了几个，似乎都只是昏迷，并无大碍。但每个人口中都喃喃念叨着什么。

到了禁地入口之前，陆千凡也没能看到一个有意识的人。

她的眼眸顿时冷了下来，杀意不断向周围蔓延。

抬起头，巨大的阵法在陆千凡的眼前散发着幽亮的光泽，正在缓缓运作，繁杂的符文随着阵法灵力的流淌而依次显现。

阵法之间多重的镇术，更是在显示内部封印的东西有多么危险。

陆千凡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禁地的封印大阵。

那大阵忽明忽暗，似乎会呼吸，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好像一双眼眸，通过繁杂的阵式默默注视着禁地之外的事物。

眼下陆千凡可没有心思继续观察大阵的运作，她最关心的是为何魔修在此处毫无踪迹可寻。

难道并非来了此处吗？

还有几处阵眼，要不全都探查一遍？

“可我不懂阵法，也不熟悉南山禁地。我也不知道那几个阵眼在哪啊。”

陆千凡突然想起柳绿姝的好了。

不管怎么说，柳绿姝懂阵法，肯定知道阵眼在哪。

好安静，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不，从发现魔修的痕迹开始到现在都太安静了。

连夏夜的虫鸣声都难以听见。

这不对劲。

但陆千凡并没有仔细思考这份诡异的安静之后究竟是什么。

因为她还没细想这件事情，一道黑影从树影下窜出，向她袭来。

好像能撕开一切的黑色爪牙直直扑向陆千凡的后背。

陆千凡急忙回身抵挡，接着向上一挑，勉强地挑开了黑影的攻势。

借着月光，陆千凡看清这家伙的面容：他的身材高大，身形异常健硕，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扭曲的白骨，森白的牙齿和漆黑的爪指格外尖利。

他的眼眶淌着血，似乎是在哭泣，赤色而突出的眼睛自高而下盯着陆千凡。

“是……魔族。”

一个无比强大的魔族。

陆千凡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甚至感觉不到手中剑的重量。

哪怕曾经挥了那么多次剑，练了那么多次剑招，在此时此刻她都无法用出一招半式。

“为什么……是你这个家伙啊！！！”

下一秒，陆千凡只感觉腹内波涛汹涌，强烈的反胃感令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干呕。

但她咬住了嘴唇，强行咽下了这些不适。而后提着剑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魔族。

本就未曾动摇的怒火在瞬间盖过了她仅存的理智，陆千凡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灵力爆涨，几近失控边缘。

“就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阿青他们！我要你偿命……给我死啊！”

陆千凡向着那比她高出半个人的魔族挥出了剑……

八年前，她弱小到没有力气拿起一把剑。

只能由着周围人簇拥着逃跑。可是一边跑，陆千凡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魔族的利爪抓穿身体，而后倒下。

朝夕相处的家丁……

喜欢说闲话的旁姓姨妈……

从小相处在一起的阿青……

还有她最爱的母亲。都死在了她的面前。

就当当年幼的陆千凡闭上眼睛，打算接受自己的死亡时，一位从天而降的执剑仙保护了她。

她活了下来，却失去了一切。

陆千凡憎恶自己的懦弱无能，倘若当时自己能够拿起一把剑，能够使出一招半式，能够抵挡那个魔族稍微一会会的时间。

就能有更多的族人坚持到那位执剑仙的到来。、

就能更多人活下去。

“不……我会将你碎尸万段，我要屠杀你们，直到我被魔障吞噬殆尽！”

陆千凡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如此笑着，冲向那个异常高大的魔族。

杀了他，杀了他们！

顷刻间，千道剑光从陆千凡手间爆发而出，将周围的树和阵法砍倒一片。

但这并非什么剑招，而是纯粹而盲目的挥砍。

赤云剑发出刺耳的悲鸣声。

陆千凡对此充耳不闻。

此刻，她的心中被一件事完完全全占满了：报仇。

一瞬的怒火似乎飘至天际，灼烧起整片天空。

倒下的树木燃起熊熊烈火，吞噬着一切有色彩的事物。隆隆的鼓声似乎在催促陆千凡，催促她该出剑了。

杀意弥漫开去，将陆千凡的眼眸连同周遭的一切都挂上一层冰冷的阴霾。

就在此时，一道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什么东西支离破碎的声音将陆千凡掀翻在地。

紧接着，刺耳的示警金铃响彻云霄。

陆千凡在砂石中翻滚几圈，重重撞在树干上。

疼痛令她清醒了不少。

“魔！”

她连忙用剑支撑着身体，找寻魔族的身影。

但当她看向四周时她愣住了。

周围一地狼藉，但没有熊熊燃烧的大火，也没有魔族的身影。

空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

忽明忽暗间，陆千凡看见面前的阵法不断出现裂痕。

这就是她刚刚被掀翻的源头：阵法因为受到攻击而倾泻出大量的灵力。

原本细小的裂痕不断开始蔓延。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直到最后覆盖了整个阵法表面。

即便陆千凡这种对阵法一窍不通的人也知道这个阵法已经支撑不住。

要完蛋了。

不过这样庞大的阵法毫无征兆地失控，要完蛋的除了陆千可能还有整个苍水宗。

陆千凡单膝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是我做的吗……我打破了阵法？”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阵法停止运作，碎裂成千万片银色的琉璃，好似一场零落的大雪，在空中飘飘扬扬。

晶莹剔透的阵法碎片，在陆千凡面前划过，映射出她此刻惨白的面容。

也正是此时，陆千凡才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那个魔族，他绝无可能出现在苍水宗。因为他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就是陆千凡她亲眼目睹的，那个无名的执剑仙从天而下，用着冰冷而缭乱的折花剑法破开了那个魔族的胸膛。

而后又用一把火将魔族的尸骸焚烧殆尽。

记忆和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断冲突，不断纠缠。

突然，陆千凡的目光凝在了一处。

就在这片满天纷落的银雨的背后，她好像隐约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几乎和静谧无言的夜色融为一体。

黑色的身影站在破碎的阵法之内，手执一把木剑。他腰间的玉佩格外显眼，在月色中泛起一层灿若星辰的光泽。

陆千凡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容。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却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身影纵身飞至阵前，磅礴的灵力在他身上不断游转，而后倾泻阵前。

斑白的发丝和阵法的银光交相辉映。

他竟然凭借一己之力，缓住了阵法继续崩溃。

紧接着，数十个身影落在那个白色身影旁边，抵住阵法，将碎片一一归位。

“二长老……”

早就听说二长老羽执比起剑术，更加擅长阵法。本以为这是二长老对于自己剑术的自谦，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赶来的巡司阁弟子夺走了陆千凡手中的剑，将她按倒在地上。

陆千凡犹如一个失去了魂魄的木头人一样，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绑了起来。

一个怒不可遏的大长老冲到了陆千凡面前。

但屹川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一声怒骂和斥责都没有，只是盯着陆千凡看一眼，叹了口气。随后一甩衣袖，走到了羽执身旁。

“阵法如何？”屹川满脸忧虑道。

羽执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暂时是补上了，但是阵内的脉络皆已破碎，虽说还能勉强运行，但不稳定。稍有外力便又会支离破碎。而且……”

羽执突然顿了顿。

他看了看周围的年轻阵修，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而且眼下最麻烦的是，仅靠我们苍水宗内这几个阵师，无法重建这禁地大阵。”

苍水宗毕竟是以修剑为主的剑修宗门，宗内的阵师也只是青封山和游氏派来日常维护阵法的。

加上羽执一个半路开始学阵法的剑修，重新布置一个禁地大阵根本不可能。

看着阵法，屹川若有所思起来，“哪怕元婴的修士，也不可能瞬间将阵法击破，这阵法怎么会毫无征兆地……”

说着，屹川回眸看了一眼双目无神的陆千凡，随后压低声音向羽执问道：“二长老你说，一个金元都没有的修士有可能破这阵法吗？”

羽执先是摇了摇头，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羽执同样压低声音道：“倘若是精通阵法之人，未尝不可。比如……我是说比如。比如一个天才阵修，他可以相对轻松地找到阵法的薄弱之处并攻破。”

闻言，屹川的目光瞟向陆千凡。

他知道陆千凡不可能有元婴的实力，更加不可能对禁地大阵了如指掌。

若非陆千凡与他人合作，否则不可能破卡阵法。

屹川和羽执两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

随后，屹川决定先行一步将陆千凡带去临风阁审问。

羽执则与一众苍水弟子留下来一边看守禁地，一边继续稳定阵法的运作。

一路上，屹川什么都没有问陆千凡。

陆千凡也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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