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异闻与天道

疏玉阁的院内从石桌到石凳，从檐下的空地至栏杆上空余，都被琳琅满目的书占领。

微风轻轻拂过书页，每一本书都掀起来一阵窸窣的浪潮。

陆千凡瞟了一眼，“这么多……难道是客卿平日看的的剑法秘籍？也是，客卿会这么多剑法肯定看了不少秘籍。”

看着四下无人，陆千凡按耐不住好奇心，翻开了最近的一本。

看着十分老旧，封面上模糊不清地写着“百”什么什么“记”，似乎是一本手写的记载着各类疑难杂症和对应偏方的书。

其中大部分病症陆千凡闻所未闻，治疗方案也给得千奇百怪。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用了极大的篇幅描写了一种病症，甚至通过对上百个患者的观察和试验，来记录这个病症在不同条件下的变化。

在书的最后一页，还有一段颇为潦草的字迹：

【不知为何，他身上的魔障侵蚀停止了。

自古以来，魔族与魔气共生，操控魔气，使用魔气。魔气在魔族的血脉之中奔流，给予魔族极强的生命力和超乎想象的力量。

当魔族死后魔气不再活动，会渐渐在体内沉积，进而形成魔障。

魔障向周围逸散，可以侵蚀人族、侵蚀妖族、侵蚀世间几乎全部的实物。草木凋零，铁石风化。

人族沾上魔障，轻者会修行受损但可自愈；重者失去意识，发狂呓语，肌肤逐渐剥落，内脏急速老化，最终化为一滩血水。唯有废除全部修为，方可缓解。

但魔障侵蚀终究不可逆，失去了全部修为的人已经无法自行抵御魔障侵蚀带来的伤害。会如同双手将武器奉上的人一样被魔障蚕食殆尽。

重度感染魔障之人必定会不可逆转地死于魔障侵蚀。这毫无疑问。

他身上病症出现了异样：

一，魔障侵蚀范围只停留在右手手腕至小臂处，三年间未有扩大迹象。

二，侵蚀症状依旧存在，导致肌肤剥落，但很快可自愈。

三，他可以使用灵力，但在使用灵力后可能会使视觉和听觉短暂丧失，但很快可恢复。

四，全身灵力暴乱的次数减少，但依旧容易导致严重内伤。他似乎控制不了他的灵力。或许，那根本不是他的灵力？

五，失眠，易疲惫，注意力易分散，曾连续出现幻觉。（若不是朝尘发现了这小子晚上一个人在喃喃自语，我还不知道这小子的精神状态已经那么差了。）

……

先前的试验并非没有成果，在药中加入季扇言的血后，他的精神状态有所改善。但他本人知道之后对这种药物十分抗拒。

……又搞来两个剑尊的血……没有效果。和血液之中灵力的浓度没有关系吗？或许应该试试登天阁的仙裔和谣牧的那群家伙？

这小子更喜欢发呆了，连听我说话时也会神游……他不愿意吃药。

今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是啊，大部分感染魔障的人并非因为直接的侵蚀而死，而是因为侵蚀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折磨而死。

和季扇言出去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不爱说话，我也不懂他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他还不能死……魔障在他身上的表现很有研究价值，或许明白其中缘由后我便可以治愈这种传染病。我得想办法……他不能死……】

陆千凡沉重地合上了书，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呼出口气也没有让她感到轻松一点。

这应该是八爷的笔记，笔记最后所描述的那个身染魔障的病人应该就是陌曾客卿了。

从陌曾平日里的样子里根本看不出他深受魔障侵蚀之苦，能飞檐走壁，能熬夜，能舞剑，能开玩笑……哪里有一个被魔障侵蚀的病患的样子。

陆千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知道陌曾命不久矣，但当这本手记将这件事情清清楚楚放在陆千凡面前时，就像一把刀刺入她的胸口。

但更让陆千凡震惊的还是这位药圣八爷。没想到这位药圣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将千百年来都视为不治的死症的魔障侵蚀看作一种传染病，并想方设法寻找治愈这种传染病的方法。

毕竟在陆千凡看来，这根本是徒劳的。

陆千凡放下书本，转头看了看陌曾的房门。里面毫无响动，看看时辰，里面的人应该睡得正香。

陆千凡不禁思考起来：他究竟是当真不把自己的死亡当成一回事，还是只是装作一副轻松的模样呢？

陌曾他说过自己失去了记忆，那么对于一无所知的自己，他是否会感到迷茫呢？

陆千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因为常年练剑而变得粗糙宽厚，手背上还有一道显眼的伤痕。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剑术平平。

世间苦难太多，有时候也许无知也是一种幸运吧。

恍惚之间，陆千凡的目光落在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上。

看起来还算新，只是纸质十分粗糙。

“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陆千凡马上翻阅了起来。

但很快，她发现那并不是她期盼的剑法秘籍，也不是记载着奇术功法的宝典。只是一本普通的话本，而且整本书看起来还是比较劣质的那种。

这种书大概在山下只要几文钱就能买到。而且因为劣质，大概也很少有人会买来看，只能在书摊的角落吃灰。

书中的故事嘛，也都是民间说书人说惯了的那一套，什么什么年间出了个什么什么样的人物，多么厉害，建立多少功勋……

陆千凡又翻了几页，发现书中描述的竟然是桂剑仙，还是在绛玦对抗魔族的那一段。

可惜写书的人并不懂剑法，因此每每桂剑仙出场便拼了命的描写桂剑仙有多么厉害多么有气势，一剑开天辟地，一剑破除叱诧风云，一剑砍死了魔尊之类的。

一样的措辞翻来覆去，看起来有些过于枯燥了。好像一片疯狂的树叶，在狂风之中为沙砾喝彩，完全忽视了其他。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那几年世人对桂剑仙的崇拜超过世间的一切其他信仰。人们为桂剑仙修建庙宇，设立石像，刊印各种各样的书画。

陆千凡其实也挺喜欢这种无脑吹捧桂剑仙的话本的。

只可惜，绛玦之战的悲剧摆在那里。

哪怕撰写这本书的人将桂剑仙描述地有多么厉害，也避免不了一个事实——桂剑仙死在了绛玦。

撰写这本书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希望用这样的结局作为桂剑仙短暂一生的结束。甚至觉得这样死去就是桂剑仙的污点。

于是，撰写者将绛玦一战的失败看成千千万万个过错，并将这些归结到一个人身上——陆家家主陆白原。

“陆家家主陆白原率领陆家军投诚魔军，泄露守城关要之处。甚至屠杀无辜之人，大开城门，将魔族引入城内？”陆千凡难以置信地读了出来。

“叛徒陆白原以绛玦城内的百姓作为要挟，逼迫其余不愿背叛魔族之人自尽。桂剑仙大人在孤立无援、百般受阻之下终与魔军同归于尽……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啊？这后面还有……陆白原膝下有两女，其长女平庸无比，难成大业。因此将其化为弃子，赶至中原一带，既可博取各方宗族之怜悯，也可借机宣扬陆氏忠诚的奸名？！”

“#北陌脏话#！这书是哪个家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歹查一下啊，那不是我妹！我爹就我一个女儿！”

陆千凡气得猛捶桌子，在原地连连踱步。但也难以平复内心的怒火，若不是如今封宗，她还真想下山见识见识这个书的作者。

陆氏绝无可能投诚魔族。

绝无可能！

当年一事虽然已无证人，但岂可这般毫无凭据地胡编乱造，侮辱陆氏的忠烈之名？

陆千凡越想越气，再次翻开书，试图寻找编纂者的名号，“若是让我知道你是谁，我定要撕烂你的嘴！”

“千凡师姐你在做什么？”朝尘一走入院内，便见陆千凡挥舞着书嚷嚷着要把什么撕烂。

来不及多想，朝尘马上闪到陆千凡身边，从她手里夺下那本书。

朝尘仔细一看书封，惊呼道：“啊，是这本。这本已经快绝版了，有钱也买不着了！”

“啊，朝尘？抱歉，我只是……”陆千凡欲言又止。

她确实想要撕了这书，毕竟这种歪曲事实的书留在也是脏人眼睛。

但她没想到朝尘这么爱惜这本书。

不过也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绛玦之战的过程究竟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无论是背叛还是忠诚，到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具尸骸了

在陆千凡思索间，朝尘仔细查看了书页是否有损伤。见书除了封面有一点点折痕之外并没有其他损失，他才松了口气，“千凡师姐刚刚为何如此激动？这书……怎么了吗？”

“啊，是这书，这书……”陆千凡并不想谈及和绛玦有关的事情，连忙岔开话题道，“朝尘你看过这书吗？”

朝尘快速翻了几页，很快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客卿的书，都是他在看。有时候闲来无事，我会念一点给客卿听听。这本嘛……我应该还没念过。”

“都是陌曾客卿的书啊……”陆千凡看了看周围数量极其可观的书籍和卷轴，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民间传记和散记异闻。

而这些传记和异闻中，有不少是和桂剑仙有关的。

陆千凡不禁问道，“客卿他也喜欢桂剑仙？”

“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桂剑仙是仙人衰微之后人间第二位剑仙。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话本里描述的桂剑仙一剑退魔尊，一剑平灾厄，一剑开山海……呼呼呼，好威风！”

朝尘说着空手直接比划了起来。

他身姿轻盈而果断，脸上洋溢着满满的自信，眼中更是充满了亮闪闪的光芒。

看得出朝尘确实十分喜欢剑法和桂剑仙。

而且，朝尘虽是简单用手比划了几下，但招式利落，步步生风，隐隐有剑意缠绕于周身。

仅仅是比划这几下，陆千凡便能感觉到朝尘的剑术天赋远远高于自己，甚至到达了十分恐怖的高度。

陆千凡疑惑地问道，“你这般喜爱剑法而且也颇有天赋，为何不习剑当个剑修？”

“练剑吗？我？”朝尘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是啊。你的天赋绝佳……哪怕让客卿为你稍作指点，应该也可以有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朝尘看着陆千凡认真的神情，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口那么一说。但是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朝尘知道，仅仅是他和昧雨能够待在苍水宗便已经是季扇言看在陌曾的面子上所给予的恩赐了。

像他们这般的人若是练剑，怕是会天下大乱吧。他们是罪人，是本该囚禁一生的孽障。

推门而出的声音传入朝尘的耳朵，将他的思绪打断。

陌曾眯着眼睛缓缓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早晨的阳光对于陌曾来说有些太刺眼了，他一手摸着墙，躲着日光小心翼翼走出门，随后一脚踩在台阶旁的书上……

“啊呀！这可是八爷的书啊！”朝尘见状，方才的烦恼瞬间消散如烟。他瞬间弹了起来，冲上去抱住陌曾，一把将他丢了出去。

陆千凡愣了一下，还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陌曾。

“怎么回事？刚刚我好像飞起来了？”陌曾一脸懵。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在梦里。

缓了缓神，陌曾看到了身旁同样一脸震惊加茫然的陆千凡。这才意识到刚刚就是陆千凡从空中接下了自己。

陌曾愣了一秒后，马上点地而起，快步退开，直到和陆千凡保持出一段相当的距离。

陆千凡已经发现过多次陌曾有这般刻意保持距离的行为了。似乎是避着什么，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陆千凡叉起腰不满道：“是我身上有刺吗，客卿？”

“是我。”陌曾连忙解释道，“我身上有魔障，不可与人太近。”

陆千凡的目光马上看向了朝尘。

不可与人太近？可朝尘几乎照顾着陌曾的全部衣食住行。

“那为何朝尘可以接近？”

陆千凡的提问像是兵戈直接指在陌曾脸上一般。

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刚刚睡醒的人应该费脑子思考的事情。因为找借口实在太费脑子了。

陌曾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很快想了个借口，“朝尘他……他不修行。所以没有这些顾虑。”

陌曾此番掩饰并不高明，因此陆千凡一眼便看穿了陌曾的在说谎。

她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客卿直说也无妨。我这般不讲理，客卿防着我也正常的。”

“不不不，其实是我怕生人……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陌曾匆忙的解释，更显得遮掩。

不过陆千凡已经不在意陌曾的话了，她今日本就是为了其他事情而来。

“原来如此，方才确实是我有些失礼了。”陆千凡微微颔首，以示歉意，继续说道：

“其实今日我是来向客卿告别的。宗内参加试渊祭的海选开始了，这几日我便不在疏玉阁了。我已和昧雨掌事请示过，他会安排我在演武场旁边暂住。两位不必担心。”

陆千凡再次拜谢两人的照顾，便匆匆离开了。

陌曾挠着头，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他纵有瞬息万变的身法，也难以捕捉陆千凡那瞬息万变的思绪。

陌曾瞥了一眼朝尘，小声嘀咕着：“若不是你将书放得到处都是，陆千凡就不会走了。”

听见这话，朝尘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在几番震惊和气恼之中，他无语地气笑了。

“客卿您自己听听，这两件事情有关系吗？”

又一阵微风拂过，满院子的书页在风中去窃窃私语起来。

陌曾抬眸看了一眼陆千凡最后离开的方向，眼中多了几分落寞。

“……你觉得我应该把实情告诉陆千凡吗？”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陌曾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动摇的神情。

沉默片刻后，朝尘小声问道：“那样的话会怎样呢？”

陌曾的眼中突然划过一抹悲伤。

“世人常说：降妖除魔，以正天道。可所谓天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只站……在大多数人的那一边。”

“若我告诉陆千凡我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的真相或是帮助她的缘由，那这天道就要变化了。”

这种话，朝尘听过很多次。

他知道陌曾十分在乎陆千凡。

在乎的原因似乎是因为有个叫【万虚阵】的东西，那个【万虚阵】说陆千凡是非常重要的人，能改变人族的困境。

可这段时间的相处，朝尘并没有在陆千凡身上发现什么和“天道之子”相匹配的能力。

朝尘不禁问道：“小千凡真的这么厉害吗？”

“我倒是希望她没有那么厉害，作为一个普通人那样平平淡淡地活着……对了，她若是再问你的事情，你便说你们天生残缺，无法修行，是季掌门心生怜悯，带你们进入苍水。”

“我知道了，”朝尘重重地点了点头，见陌曾一副整理衣冠就要出门的模样，“您做什么去？”

“去多多了解一下这位天道指定之人啊，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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