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被鹤沾上

疏玉阁青石阶一尘不染，站在青石阶上往下看，陌曾看到了一个熟人：

二长老羽执。

陌曾本想绕道而行，奈何羽执已经看到了他。

“好些时日不见了，客卿。”羽执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便开门见山道：“听说陆千凡这段时间都在你那？”

“是，陆千凡这段时日都在疏玉阁。”陌曾连忙应着，只能硬着头皮走下青石阶和羽执走在一起。

奇怪的是，陆千凡在疏玉阁这件事情算得上隐秘。

至少知道这件事情的朝尘和昧雨两人不会对人大肆宣扬。

前些时日闹事者尚且可以说是从魔修那里得到的消息。但羽执，他为何如此关注陆千凡的动向呢？

陌曾仔细打量了一下羽执，发现羽执满面红光，眼角和眉梢都染上了难掩的喜悦。

似乎他刚刚遇上了什么好事？

魔修并未归案，试渊祭重任还在羽执身上，季扇言又做起了甩手掌柜。陌曾可想不到最近苍水还有什么好事情。

陌曾试探地问道：“听说诸阁长老冲上临风阁要求给个说法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知二长老和大长老可受到了影响？”

“啊，那个啊。”羽执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轻轻抿了抿嘴，笑道：

“那会儿掌门已经闭关了。说是闭关不如说是躲起来了。长老们找不着掌门便跑去了大长老的露明峰。”

“可是他们挑的时机不巧。那会大长老他啊，正在为最近为魔修的事情愁得焦头烂额，没空理会那些喜欢捕风捉影的家伙。甚至见着就来气。”

“所以仗着这段时间积压的火气，大长老将诸阁长老个个骂了个狗血淋头。若不是临风阁的昧雨到场推走了诸阁长老，大长老怕是要拔出剑来了。”

“听说有几个长老掌事还跑到我的仙鹤峰去了，被柳绿姝那坏丫头装疯卖傻给吓跑了。”

羽执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时地掩着嘴角。但即便如此，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似乎完完全全将自己当成一个看乐子的旁观者，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些长老可能下一个就要找他的麻烦。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羽执急忙结束了和诸阁长老有关的话题，继而将话题拉回陆千凡身上。

“对了，这段时间有劳客卿照顾陆千凡了。我深知那丫头的性子，可不是能让人放心的。”说罢，羽执眼中的笑意渐渐散去，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依旧微笑着，但笑意中不再是喜悦而是是空洞的冰冷。

目光像是一条白蛇一般缓缓攀上陌曾的眼眸，不禁令人心生胆颤。

羽执抬了抬眸道：“不知客卿可有劝过陆千凡？”

“劝……”陌曾眨了眨眼睛，马上应道：“哦对，我是有劝过她不要不分昼夜地练剑。但她并不听。”

“呵，客卿莫要开玩笑了，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羽执的声音很平静，也没有什么波澜，周身环绕着一股紧促而冰冷的气息。

像是巨蛇冰凉的鳞片轻轻拂过人的脖颈，令人不自主地后背发凉。

这和羽执平日里的行事有相当大的差异。

温和，风趣，好说话，好心肠，从不动怒，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羽执几乎是整个苍水宗公认的好脾气，从来不会显露出这般刻意的敌意。

陌曾不禁怀疑，今日是不是羽执刻意在疏玉阁门口守着自己。

陌曾此刻只觉得挠心，他将目光瞥向一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毕竟羽执可不像陆千凡和朝尘那般，是可以随意敷衍的人。多说一句便有可能被羽执抓到什么把柄。

羽执对陌曾这般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也不强迫。沉默了片刻后，平淡地问道：“客卿觉得……陆千凡如何？”

陌曾小心答道，“她挺好的。”

羽执马上追问道：“具体如何好呢？是什么性子，有什么喜好？”

“呃，陆千凡她有些倔脾气，遇事容易冲动，但为人正直果敢。喜好？喜，喜好桂剑仙吧？”

羽执的眼眸眯了起来，显然这并不是他所要的回答。

“不知客卿可有看过陆千凡的眼睛。”

“眼睛吗？”

陌曾回忆了一下陆千凡那双漆黑的眼眸，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啊。”羽执怀念似地说道，“那丫头的眼睛一片漆黑，总是冷漠的，空洞的……和绿姝那丫头截然相反。陆家丫头做什么都没什么兴趣，对一切试图接近她的人都充满质疑和淡然。”

“但这样淡然的眼眸都是她掩饰出来的。在那眼眸之下是熊熊燃烧的怒意。她的仇恨，终有一日会烧毁她自己和周遭的一切。”

“陌曾客卿，你是聪明人。你也能够看出陆千凡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计一切地变强， 飞蛾赴火般与魔族为敌，终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羽执说的这些，陌曾并非不知道。

从那一日第一眼见到陆千凡时……或者更早之前，陌曾就已经知道了。

陆白原希望他的女儿一辈子平庸平凡，可以终身不踏入那吞人的荒漠，可以不用踩着同伴的尸骨前行。

整个陆家都希望陆千凡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但她选择待在荒野上，用自己的鲜血等待魔族的叩门。

“我几日看着绿姝胡闹，便越发心疼这陆家丫头，但我毕竟也不是她的师尊，也算不上熟人。平白无故地说教显然不合适。不过我看得出来，陌曾客卿，陆千凡她亲近你，因此……”

“二长老。”

陌曾打断了羽执的话，他的双眸如渊底难见天日的水一样沉寂了下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围好像突然格外安静。

羽执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及从腰间传来的，剑在隐隐颤动的声音。

羽执用手按在剑上，试图用灵力压制住剑，但剑就像失控了一般，根本无法控制。

“怎么回事……”

羽执匆忙地瞟了一眼腰间的剑，随后紧紧盯着陌曾。

他隐隐感觉到，剑失控的缘由就是陌曾。

论剑术天赋和剑法造诣，羽执也只是好于一般平庸之辈人，实在还算不上有剑术天赋。

但习剑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剑修，他不至于连一把剑都控制不住。

虽然羽执很快意识到剑失控的原因是陌曾，但他并没有在陌曾身上感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这一切有些超出羽执的预期。

他一面按着剑鞘一面开始后退，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

陌曾缓步上前，将羽执的手搭在剑柄上，随后轻轻退开一步。

仅仅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羽执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羽执反应过来陌曾做了什么之后，剑的控制权居然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陌曾无比平静地说道：“倘若我的族人，我的至亲，我的至交死于魔族之手，我未必有陆千凡这般隐忍。我大抵已经发了疯地冲入魔族境内了。”

“可我不记得我的族人，我至亲和至交，甚至没有体验过半分失去的痛苦。我没有资格以任何姿态劝说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陌曾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和，并无指责之意，也丝毫没有张狂之意。

只是眼眸像沉入深渊的困兽一般变得凄冷。

片刻之后，羽执握着剑柄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了。

“我与陆氏有些交情，我只不过陆氏的丫头不必活得那么累……罢了，我也是老了，到了对什么都想指手画脚一般的年纪了。”

羽执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剑柄。

那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剑鞘之中，剑意平和而悠长，没有一点刚刚差点失控的样子。

陌曾注意到了羽执这个检查剑的小举动，沉声道：“若有下次，二长老可直接借势拔剑，会比强行压制要好一些。”

羽执没有想到陌曾居然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目光微微一怔后，羽执马上恢复了神情，“那样失控了的话，便会伤及旁人吧。”

“在那之前，直接解决掉失控的来源就行了。”陌曾将手掌轻轻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听见这话，羽执连忙摆手，解释道：“客卿实在说笑了，我可没有这样的意思啊。我此番确实有些失礼了，望客卿包涵。我绝无任何伤人之意啊。”

“并非说笑，二长老。我与掌门也说过此话，若我有朝一日和剑一样失控，总得有人控制。”

“哎呀，客卿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羽执感觉这样聊下去实在有些不妙，立刻岔开话题到，“哎呀，是不是八爷走的时间太长了？说起来疏玉阁也没什么人，小朝尘还没到年纪吧。客卿要不今晚来我仙鹤峰喝点？”

“喝点？”陌曾眨了眨眼睛，一时半会没有转过弯来，“酒？”

“对啊。”一说到酒羽执便舔了舔嘴唇，马上变回了平日里那般笑容满面的样子。

见着四下无人，他顺手勾上了陌曾的肩膀，在耳边低语道：“酒，好东西。正好我藏了批上好的玉满楼，就当是为方才的无礼赔罪了。”

陌曾沉肩躲开了羽执的手，连连退了几步，“二长老，我喝不了。”

“小酌而已，又不是像大长老他们那样每次都烂醉如泥。小酌怡情养性，是极好的。”

“不不不，我真不行。”陌曾还是摇头。

“既然如此，客卿可有其他什么喜爱之物？奇珍异兽？琼玉珍珠？还是奇花异草？啊对，山珍海味如何？正好拿来配酒……”

此时此刻，陌曾大概能够理解陆千凡看见柳绿姝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了。

只能说不愧是师徒吗，不管是喜爱酒还是喜欢粘在人身上刨根问底都几乎一模一样……

温暖的柔和的风自山涧而起，穿过过廊巷，吹动着刚刚通过宗内海选试炼的弟子的发丝。

陆千凡的试炼结束得早，算算时辰，还能去演武场练练手。

今日的演武场比往日要热闹得多，场上场下都挤满了前来练习的弟子。

演武场角落的树下围了一群人，熙熙攘攘地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只是个个剑拔弩张，像是临阵出征的战士一样。

陆千凡挤进去一看：外门许锦飞的脚边躺着一个满脸伤痕的孩子。

仔细一看，那个孩子的头上还长着棕色的毛和耳朵，袖中也不是人手而是灰黑的兽爪。

这分明是一只妖。

可是苍水宗都封宗几个月了，哪来的妖呢？

许锦飞一剑刺入小妖的右臂。瞬间鲜血飞溅，小妖疼得嗷嗷直叫，不断挣扎，但越是挣扎伤口便扯得越大。

围观的人群中很快爆发出一阵愉悦的喝彩声。

人群里有人往小妖身上丢了一块贴了爆炸符的石头。许锦飞见状连忙躲闪，大骂那个丢符箓的人不长眼睛。

符箓在小妖身上炸开，碎石炸伤了他的脸和一只眼睛。

小妖尖叫着，但无济于事。他挣扎着用爪子刨出泥土，丢向周围的人，但只引来了一阵发笑。

“就让这牲畜长长记性，竟然敢来修仙地界撒野。”

“就是。区区小妖，敢侵犯人族威仪，真是该死。赶紧解决了吧，真是脏人眼睛。”

“你们看，这家伙还给自己挖坟呢……哈哈哈。”

众人呼声高涨，许锦飞笑吟吟地站了出来，“吾等修士，便是为了降妖除魔，践行天道。诸位师兄弟，今日就让我许锦飞来铲除这个妖孽。”

说罢，许锦飞执剑刺向小妖的咽喉。

“住手！”

陆千凡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欢呼雀跃的众人。

从刚刚开始她就感到一股莫名的不适。

为何大家都这么开心？

他们说的天道，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许锦飞收了剑势，一脚踩在小妖的背上，转过身打量起陆千凡，“哦，这不是陆家千金吗？怎么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起来演武场了？”

陆千凡认识这个家伙。

外门弟子许锦飞，出身平平，但资质还算不错，只是向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

这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被许锦飞鼓动起来，迫切想要铲除这只玷污人族地界的妖。因此，他们对陆千凡的到来颇为不满。

陆千凡无视许锦飞的挑衅，大步站到了许锦飞面前，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许锦飞用力碾了碾脚下的小妖，理所当然道：“履行人族修士的职责啊，降妖除魔。”

陆千凡吸了一口气，道：“那这妖做了什么坏事？”

“做了什么坏事……哈哈哈，大家听听，这是是什么话啊？”许锦飞放肆地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笑话一样。

众人也议论纷纷起来，对着陆千凡指指点点。

“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整个家族都没了，她怎么还能活着。”

“要我就和魔族拼了命了，她居然有脸躲在苍水宗里。”

“保不齐她就是魔族内应呢，不然怎么活下来的……哎，你没看最近很火的传记异闻吗？”

许锦飞抬起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千凡道：“他是妖。人和妖不共戴天，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想袒护妖族，背叛人族？”

“许锦飞，你别给我扣什么帽子。”陆千凡用余光看了一眼那只棕毛的小妖。

几乎同时，小妖煽动着鼻翼，抬起头看向陆千凡。

惊惧而不安。

陆千凡好像看到了那一日被魔族围攻的自己……手无寸铁，无力反抗，不知如何活下去。

陆千凡瞪着许锦飞的眼睛，怒道：“九州大陆妖魔横行，你说得那么好，有本事现在下山去斩个千年大妖看看。别在这里对着一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放你的口臭！”

许锦飞不屑一笑，“陆千凡，我看你连小妖都不敢杀吧。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们陆氏是怎么没的？这些孽障现在可能还在北陌的荒野上啃着你们陆氏族人的尸骨呢！”

“许锦飞！”

陆千凡眼中闪过一道红光，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赤云】上。

看着许锦飞的嘴脸和洋洋自得的表情，陆千凡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大脑甚至一片空白。

“那是魔族！”陆千凡咬着牙，眼底的黑色翻涌而上，重新将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指尖在几番挣扎之后也缓缓离开了【赤云】剑。

陆千凡用几乎毫无波澜的声音重复道：“那是魔族，不是妖族。你搞清楚一点。”

许锦飞冷声道：“妖族和魔族一直以来都是狼狈为奸，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这么多年，妖族帮着魔族烧杀抢掠，残害人族，你全都当做没看见吗？陆千凡，你倒是挺会帮妖族开脱啊。”

陆千凡的目光飘向锦飞背后那棵粗壮的树，竭尽全力让自己不看向许锦飞那张可恶的脸。

因为只要多看一眼，陆千凡就忍不住想要一拳砸在那张脸上。

但这并不能隔绝什么，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依旧传入陆千凡的耳朵：

“哎，你们陆千凡的态度，不会真的和妖族魔族有什么关系吧？”

“我就是觉得绛玦一战有猫腻。她要不是向魔族低了头，怎么可能活着？”

“是啊是啊……”

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浪潮般不断拍打着陆千凡的胸口。

潮水随着众人的言语越涨越高。逐渐淹没胸膛，漫过脸颊，涌入咽喉，呛入鼻腔……

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充斥着肺腑和四肢，呼吸变得困难，大脑却异常燥热。

“你们说什么呢！”

陆千凡怒视众人，厉声道：“陆家先烈前仆后继为人族战死。你们竟然敢在这里嚼舌根，不怕遭天谴吗！？”

许锦飞倚靠着树，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似乎越是看到陆千凡这般恼怒的样子，他就越开心、越得意。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特意将自己的声音抬起高几度，高声道：“都说前人做事后人评价。要是你们陆氏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哪来这么多闲言碎语。大家说是吧？照我看，陆家忠烈之名根本就有待考证……”

“呵，只知道吠叫的东西。”陆千凡骂了一句，不想继续和许锦飞辩论这件事情。

毕竟当年参加绛玦一战的人族无一幸免，谁都没有证据证明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千凡一把将许锦飞从小妖身上推开，俯身查看缩成一团的小妖。

小妖脸上已经没有惊惧的神情，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就当陆千凡站起来，想要和许锦飞商量是否能将小妖交给长老处理时，一道剑光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陆千凡急忙侧身躲开，发现出剑之人正是许锦飞。

“你干什么！”陆千凡怒不可遏道。

“大家看见了吧，陆千凡敌视我们同门师兄弟，却如此关切一个妖孽。这不就是吃里爬外，叛出人族了吗！肃清叛徒，人人有责啊。”

许锦飞丝毫没有给陆千凡解释的时间，话语刚落，便快挑剑尖向陆千凡的胸口刺去。

陆千凡万万没想到许锦飞真会出杀招。

可眼下两人不过两步距离，许锦飞出剑极快，招式张狂，无论往哪里躲闪都会被伤到。

何况……周围都是人。

犹豫之下，陆千凡已经能够感受到剑意的凛冽卷袭全身，刺目的剑光令人恍惚。

突然，一道黑影闪到了陆千凡面前，抬手击中了许锦飞的手腕。

许锦飞手中的剑瞬间被击飞，明晃晃的剑在空中翻了几圈，最后落到了那个突然闯入的黑衣人手中。

来者速度之快，以至于陆千凡根本没看清来面容。

不过，她看到了黑衣人腰间那块洁白的玉佩——陌曾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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