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丘剑舞

一大早，疏玉阁便有了拜访者。只是这群拜访者都聚在门口徘徊着，不断探着头向里面张望，一面窃窃私语，看起来不算友善。

过了半晌，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打算蒙着头往里闯。

正在此时，朝尘从里面走了出来，直接将那人堵了出去。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挥舞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扫把，将众人往门外赶了赶。

朝尘虽是一脸纯真无邪，看起来毫无气势可言，但毕竟也是疏玉阁的掌事，和各阁掌事有着平起平坐的地位。

一般弟子见到朝尘还真得恭敬几分，而后行礼问好。

众弟子自然也不敢造次，往青石台阶下靠了靠，目光低垂，不敢露出丝毫厌烦的神色。

方才差点闯入疏玉阁的人叫陈云。见众人不语，走到朝尘面前，微微俯身将视线与朝尘齐平，无比恭敬地问道：

“小掌事，敢问陆千凡师妹可是在这里？”

朝尘放下扫把，施以回礼，而后问道：“请问您是？”

“巡司阁、刑司阁和律司阁三阁长老已经在临风阁内，对陆千凡的处置一事联名提出异议。希望将陆千凡关押至黑水牢中等候审讯。”

朝尘点了点头暗自思索着：怪不得今天早上没有看到昧雨的幻形小人来取吃食，原来是在临风阁忙着啊。

不过……

朝尘看着陈云满脸的恭敬之色，还是一头雾水，“所以，您是……？”

“啊，忘记介绍了。在下是刑司阁的看守，此番是来带走陆千凡。”

朝尘皱了皱眉头，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向来洋溢着热情的眼眸在此刻犹如门口的青石台阶一样冰冷。

安静到窒息平静的在周围蔓延，朝尘静静地看着几人，在他的视角之中，时间仿佛停滞了。飞虫扇动着翅膀，灰尘在阳光之下飘扬，就连眼前几人轻轻咽下口水的瞬间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带走小千凡？

客卿可没有说过这件事情。

客卿没有说过的事情都是阻碍。

【我们】，应该为客卿清除阻碍。

朝尘沉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向陈云伸出手，道：“那可有正式文书？有掌门，或是大长老亲印的那种抓捕文书？”

在朝尘说话间，陈云感觉背后突然发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此时此刻的天空好像变得比刚刚阴沉了。

其他弟子也感觉到了什么不详的气息，纷纷揉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好像暗处潜伏着一只极其危险的野兽。

陈云轻咳一声，好像给自己壮了壮胆，“三阁长老联名上书，此事必然板上钉钉，我们不过先行一步前来将叛徒缉拿。文书的话，日后必定会补上的。”

“叛徒？”朝尘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随后向陈云靠近了一步，冷声问道：

“千凡师姐有什么罪？”

陈云马上一一细数起来，“私通魔族，擅闯禁地，打伤同门，为魔修掩护……这一桩桩可都是重罪，受雷罚而死也不为过！”

朝尘的话语里瞬间多了几分不悦，“原来如此，那可有掌门的下令抓捕的正式文书？”

众人没有看见，哪怕是站在朝尘面前的陈云也没有看见：此刻朝尘的眼眸犹如渊底的黑水，手中团聚着一团血色的风。

“人族叛徒，见之可诛！小掌事这般阻挠，是要为叛徒做掩护吗？”

陈云快速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知道疏玉阁平时并没有守卫，巡逻弟子也鲜少经过。

目光可以穿过大门，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长廊。

他毅然下令道：“那叛徒定然在里面，大家随我进去，将那叛徒揪出来……唔！”

一个破箩筐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狠狠砸在陈云脸上。

箩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朝尘和那群剑拔弩张的人之间。

朝尘愣了一下，目光瞬间平静了下来，手中凝聚的力量也随之消散。

陌曾打着哈欠，从疏玉阁内走出，摸了摸朝尘的头，示意他往旁边站。然后随手捡起了破箩筐，在手中掂量了几下。

陈云捂着脸，指着陌曾便骂道：

“你，就是你吧？和那陆氏叛徒狼狈为奸，一起伤害同门，私通魔族！今日，我等必须替天行道，拿下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脏东西。”陈云说着，亮出了他的剑。

“哦？”

陌曾显得有些意外，他瞥了一眼这个说话有些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和他手中的剑。

陌曾依稀记得，上一个公然对他出手的人，已经被季扇言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哪怕对自己宗门的人，季扇言好像也是这般……

才过了这么几年，是有不少人忘记那个“疯剑尊”的名号，还是忘记他这个“疯剑尊的走狗”的名号了呢？

虽然季扇言这个人平时麻烦得很，但关键时刻还是非常好用的挡箭牌。

“是要我的命啊？”陌曾又轻轻掂量了几下那个破箩筐，笑道：“呵，在苍水宗内，在疯剑尊脚下，敢对疏玉阁如此放肆之人你还是头一个。”

“是，那又如何？”

陈云确实有些心虚了。

进入苍水的人谁没有听说过季扇言的疯名号。听闻这个疯剑尊几年前救了一个人，将他留在苍水当客卿，对他百般好。

有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动了疯剑尊的人，谁知道是什么下场。

但越是心虚越不能让别人看到心虚，于是，陈云扯着嗓子，大声道：

“铲除人族叛徒，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我们可不怕这些，哪怕是掌门，也必然要屈服于天道的威光之下！”

陌曾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并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些许无奈的笑意，说道：

“小心点哦，替天行道的大英雄。疏玉阁周围有结界，你们这样乱闯，若是一不小心将哪里磕伤弄伤了，疏玉阁可不会承担药费。”

说罢，陌曾将手中的破箩筐丢给朝尘，随后拍着朝尘的后背一同往里走。

一边走，陌曾还一边对着朝尘吐槽道：“这东西怎么在路上，差点绊我一跤。幸好我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它一脚踢飞了。”

朝尘仔细看了看破箩筐。这个破箩筐确实是被放在南院杂物间的门口的。

朝尘刚刚整理着那个杂物间，虽说门口堆了不少东西，但都是有序排放。

这个破箩筐断然不可能跑到路中间去。

即便如此，朝尘也没有戳穿，“我方才正收拾这些杂物呢，听见门口有动静便匆匆出来，也没顾得上放好。客卿您也真是，走路不看路还怪路上有东西。”

“太困了嘛，”陌曾打了个哈欠，“陆千凡那精力可不是我这种病人能承受得了的。啊……我要去睡个回笼觉。”

朝尘看了看天色，遗憾道：“可是算算时辰，小千凡已经守在您的房门口了。”

闻言，陌曾立刻停下了脚步，左右观察片刻后，他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那借你房间一用！”

朝尘连忙追着陌曾而去，“不成不成，您这一睡又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明明好不容易起床了，就要迎接美好的一天！”

门口的几人远远看着这场闹剧，一时间都沉默了。

得知疏玉阁周围有结界后，众人不敢贸然向前，但是又不愿就此放弃。

“结界？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厉害。”陈云冷哼一声，独自走上前，一步踏入疏玉阁大门。

“这样没什么嘛，什么结界……”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抵挡的强大力量迎面而来，直接将他拍至空中。

伴随着凄惨的叫声，他在空中高速转了几圈才脸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见状，纷纷向着疏玉阁的大门骂骂咧咧地骂了几句，然后拖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陈云赶紧离开。

疏玉阁内，朝尘终究还是抓住了陌曾的衣角。

朝尘将陌曾往上一扔，轻轻松松便将陌曾扛在肩膀上。

“对了客卿，长老殿那边发布了新通告。”

陌曾挣扎了一下，发现毫无用处。因为朝尘走得很稳，好像扛起一个会挣扎的人和扛起一个枕头一样轻松。

陌曾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和货物一样的待遇，随口问道：“那上面说了什么？”

“试渊祭将苍水宗举办，预计下个月开始，本月月底进行宗内筛选。”

陌曾并不意外，这一切都如他所料。

“对了客卿，”朝尘突然想到了什么，“今日这番也是魔修的作为吗？听说三阁长老已经在临风阁了，这会不会影响您的计划？”

“苍水内的杂事，季扇言会解决的。倒是你，什么时候学得昧雨那坏脾气了？”

朝尘停下脚步，将陌曾放在地上。

反复确认陌曾并没有因此生气，朝尘这才嘟起嘴道：“他们说您的坏话，还说小千凡的坏话，我不喜欢他们。”

陌曾蹲下身，摸了摸朝尘的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野狗有时候就是会在门口叫嚣，你没必要也咬上去。把它们赶走就行了。”

朝尘抿着嘴唇，心中有万千情绪开始翻涌。

他的本能，和眼前的人温柔的目光不断交织，不断缠绕，最终相触得支离破碎。心明明皱得厉害，但说不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对了，只要相信就可以了。

相信这个救出他们的人。他肯定是对的。

走出巢穴，试着相信人类。

“好，我知道了……”朝尘低声应道。

陌曾笑了笑，眼眸一转，笑意自然而然自嘴角收下，无比严肃地说道：

“不过，下次如果见到一个孤身闯入疏玉阁要见我的人，还是要稍微不客气一点。”

客卿刻意叮嘱过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而且，这听起来就是一个任务，那就一定要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客卿！”

朝尘立刻恢复了平日欢欢喜喜的样子，在心里揣着这个万分重要的任务离开了。

果然是好哄的孩子。

一点点被需要的感觉，就能忘记其他任何烦恼。

要是陆千凡也这般单纯就好了。

陌曾起身，向着传来簌簌破风挥剑声的方向看去。

陆千凡的身形轻盈宛如灵狐般狡黠，翩翩点地而起，剑若流光万道……倾泻荡漾。

是好剑法。

只是那并不是苍水宗内任何一种剑法，也不是山下不受各大家族管控的三无剑法。

似乎是陆氏的剑法。

身法，剑意和目光都诉说着一个沙石飞溅的大漠，无数人穿行，无数人停留，无数人举起利刃，留下最初的名字。

但这场诉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客卿，你做什么去了？”陆千凡发现了陌曾，连忙走了过来。

陌曾的思绪已经沉浸在陆千凡刚刚练的剑法上，“你方才练的是？”

“你不是无所不知吗？”陆千凡打趣道。但是陌曾看到了，陆千凡的神情闪过一瞬间的落寞。

似乎在说：原来你也不知道这个剑法吗？

“是青丘剑舞。”陆千凡解释道。

“青丘啊……”

陌曾看向远处，细细回忆道：“我记得在平鹿洲西部有个叫青丘的地方，一年四季草木不凋，风景宜人，是个十分适合休息的地方。”

陆千凡点了点头，说道：

“对，平鹿洲的青丘确实出名。但此青丘非彼青丘。青丘剑舞的青丘，指的是我的家族，陆氏祖宅所建立的地方——青丘山。在北漠州。”

“据说，陆氏先祖从平鹿洲迁徙至北、陌一带，在粮水断绝的情况下走到了一座葱郁的山前。山中走出一位狐仙，给予了先祖充足的食物和水，庇护先祖们不受野兽袭击，允许先祖在山脚建立部族。”

“平鹿洲青丘狐仙的传闻在当时可以说是传遍了九州各处。大意是：狐仙庇佑世人，为每个努力活着的人送去生的希望。”

“先祖感激狐仙相助，便将那座无名的山头取名为青丘狐山，视其为家族圣山，还将自己称为青丘山的孩子。族中不允许猎杀狐妖，甚至不允许伤害青丘狐山里的一切妖灵。每至水草丰茂的时节，族内还会供奉狐仙。”

“但狐仙却那陆氏建立起来的不久之后便销声匿迹了，山中只是偶尔会有野狐经常会窜入族内。族人认为那是狐仙的分身，便拿最好的食物喂养那些野狐。”

“可打我记事起，山中的野狐也早就不在了……”

“青丘剑舞，原是向狐仙祭祀时所用的剑舞。可渐渐地，狐仙不在了，野狐不在了，魔族倒是越来越多。魔族伤害妖族，杀害土地上所有阻碍他们的生灵。”

“陆家子弟远行讨伐魔族，但离开家的人总是格外想家。每到思念难耐之时，他们便会跳起青丘剑舞。”

“久而久之，青丘剑舞也成了战前鼓舞士气的战前剑舞，意为：狐仙庇佑每个青丘山的孩子，谦卑勇敢，永远赤忱。”

陆千凡说完这些，便轻轻抿起了嘴。

双目出神，双眸空洞地看着不远处一片泛黄的树叶。

离家的孩子在接触到和故乡有关的东西时，总是会变得格外想家。

她也想家了。

周围的一切好像瞬间变得迟缓，只有蝴蝶还在无声无息地翻飞。

关于陆家和这青丘剑舞，陆千凡不愿意多想。

因此很快，她便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强行岔开话题，“谦卑勇敢，永远赤忱，也是陆家家训来着……”

陌曾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渐渐翻涌，好像一条若有似无的丝线，萦绕在心口。

他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如此剑舞，为何只舞了前半段？”

听见这话，陆千凡微微一愣，目光落下只余下一抹惨淡的笑容，轻飘飘地说道：

“青丘剑舞是族内每个孩子都应该学会的，哪怕不能完全练下也得说出其中一二。”

“但……是我年幼时顽劣，整日胡闹，放肆到无人敢管，这剑舞往往也是只学了一点便翻墙玩去了。等到如今想学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教我了。”

陌曾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沉了沉声音，“……抱歉。”

“客卿不必道歉，这完完全全是我幼时顽劣无知导致的。若我那时多学些剑法，勤加修行，也许……”

也许，当时就能够救下母亲了吧。

一想到母亲，陆千凡便恍惚了，“……啊，就是旧事，一不小心扯远了。客卿莫怪。”

陌曾的脸上依然满是灰暗，好像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悲凉。

双眸看向陆千凡手中的剑，目光一闪，马上若有所思起来。

陆千凡不希望自己此刻的心情被人看到。多年流荡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心情不会博取同情，反而会成为别人掌握自己的弱点。

她强掩心中的酸涩，拿起了剑，“客卿。和我练练吧，看看近一个月我的剑术进步地如何了？”

陌曾马上答应了，“好，这次我用云枫的剑法吧。云枫剑法在四大宗门中虽是显得低调了些，但其变幻莫测的身法不可小觑。”

“嗯，请出剑。”

也许这份心绪终究骗过了陌曾，但终究没有骗过自己。

明明已经从北陌逃到了平鹿，明明马上就要安全了。

如果那时能够再强一点，能够勇敢一点，拿起剑，挡在母亲身前。

哪怕使出一招一式也好。

让那贯穿咽喉的利爪慢一些。

母亲就不会死了。

魔修。

“就应该千刀万剐……我陆千凡将用余生来践行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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