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语温柔间

“什么？昧雨你说什么？”朝尘一把扯住昧雨的衣服，诧异地确认道：“你说客卿不在临风阁，不在宗门大阵，不在禁地，也没往宗外走？”

昧雨点了点头，补充道：“也不在远鳞谷和药房。因为，我刚刚从这两个地方回来。”

虽然昧雨整个人快被朝尘拎了起来，但他并不关心。因为这点小事还不影响他吃东西。

昧雨一边应对着朝尘的问题，一边坚强地将手伸向满桌的佳肴。他捏住一块甜滋滋的糖心糕，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朝尘眉毛一撇，嘴巴马上鼓了起来，开始嘟囔道：“一整天了，客卿竟然还不回来。正常来说我早上将他赶出去，他中午就会偷摸回来，然后一觉睡到晚上再出去溜达。最近不是说宗内有魔修吗，客卿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昧雨伸了伸脖子，好不容易将糖心糕咽了下去又马上往嘴里塞了两块，一边咀嚼一边回答着朝尘：

“客卿遇魔修（嚼嚼）？那最应该担心的不是客卿，应该是（嚼嚼），是掌门和八爷吧（嚼嚼）。因为搞不好（嚼嚼），八爷的心血前功尽弃了（咽下）。”

“昧雨！你怎么说得这么没心没肺，你忘了是谁救了我们吗？！现在我们连客卿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居然一点都不着急。可恶，我要和你绝交了！”

昧雨拍了拍手，抖去手上的糕点残渣，淡然道：“我知道客卿在哪里啊。他在临风阁旁边的竹苑。”

“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昧雨说着，又拿了一块糖心糕，“你刚刚只问了客卿在不在临风阁，在不在大阵和禁地这些地方。”

“哎呀，我要气死了。”朝尘连连跺脚，过了一会感觉胳膊酸酸的，才发现昧雨整个人已经被自己拎起来了。

朝尘连忙松手将昧雨放在地上，问道：“客卿和掌门在竹苑聊什么能聊这么长时间？已经整整一日了。”

“掌门？”昧雨意识到朝尘弄错了，连忙摇了摇头，“是和那个小姑娘。早上我的幻形失灵了，等我发觉并赶去时便已看到客卿在教那个小姑娘用剑。”

“你的幻形失灵了？”朝尘有些惊讶。

朝尘知道昧雨虽然对幻形的操控虽然不算熟练，但一般人还没办法悄无声息地让那幻形失灵。

不过昧雨并无焦急，他平淡地点了点头，说道：

“不是魔族便是远鳞谷，若是有魔族客卿不可能没有察觉。昨夜我便感觉有些不对劲，所以我今日一早就去了趟远鳞谷。没想到刚到远鳞谷便察觉幻形完全散去，便匆匆赶往竹苑。见那小姑娘没事，这才再去渊鳞谷。”

“然后呢？可有发现什么？”

昧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瞬间多了几分阴暗，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一如既往地安静。应该是我最近有些疲惫，对幻形的控制弱了一些。”

“没事就好……既然客卿自己去看着那个小姑娘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着，朝尘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餐篮，将一桌子的菜全都装入餐篮中。

见朝尘这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昧雨连忙按住那一盘糖心糕，小心问道：“你去哪？”

朝尘不满地哼了一声，“叫某个看见小姑娘就废寝忘食的家伙吃饭。”

“我也去。”

“那正好，你把那一大桶饭也带上吧。”

……

摒弃杂念，斩魔杀魔。

不计代价地挥剑，将自己和剑保持相同的频率。

随着最后一道幻妙而诡迷的剑光落下，陆千凡感觉自己对折花剑法的理解又精进不少。

陆千凡没想到陌曾竟然真的会折花剑法，毕竟这剑法已经算是失传。

基本上世间已经没有人见过桂剑仙挥舞这套剑法的样子。

若不是七年前的偶遇，自己也不会学习折花剑法……

说起来，陌曾是五年前被季扇言掌门救来苍水宗的，那七年前他是不是也在荒野上游荡呢……陆千凡看向了陌曾。

日暮的竹影之中，陌曾倚靠竹子，抱着他的木剑不停地打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陌曾客卿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七年前的他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呢。

怎么可能是那个一招斩杀数十只大魔的【执剑仙】。

而且，陌曾这小身板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也不像是能够杀魔族的样子。

万一不止二三十岁呢？

万一他其实是个活了数百余年的人呢？

陆千凡承认自己对陌曾多了不少好奇心和一点点非分之想，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搞清楚陌曾的身份和他的动机。

陆千凡往陌曾身前挪了挪，不动声色蹲在陌曾的面前。

竹林本就昏暗了，即便是离陌曾这么近，她都有些难以看清陌曾脸上的细节。

突然，陌曾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睁开了眼睛。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陌曾直接一哆嗦，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立刻挪开了视线，小声问道：“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

陆千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马上别开视线，但眼中已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陌曾屏住呼吸，将右手紧紧揣在衣袖之中，用更小的声音询问道：

“那你……为什么靠这么近？”

陆千凡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么，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柳绿姝说过的话本里各种美男子的身形。

这个陌曾骗自己那么多次，陆千凡可不是吃素的，势必要找点场子回来。

百般思考下，陆千凡索性学一次柳绿姝，做个满嘴风流的女人，顺便吓唬一下陌曾。

陆千凡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道：“因为好看！客卿你长得非常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这般俊俏的男子。我，我十分中意！”

“我吗？”陌曾的眼睛都瞪大了。

“对。”

没想到陌曾并没有戳穿陆千凡那尴尬的神情，而是轻轻一笑将腰背挺直了几分，随后微微垂下那双漂亮的眼眸，道：

“荣幸之至。”

听见陌曾这样说，陆千凡一下子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她本以为陌曾会说几句不着调的玩笑话，或者仓促地将话题引开。

毕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陆千凡觉得陌曾并不是一个老成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坦诚的人。他对情感似乎极为青涩。

因此陆千凡才会笃定陌曾会在突如其来的告白下露出破绽。

因此，她万万没有想到陌曾竟然如此坦然地接受了。

虽然，确实还……

陆千凡仔细看了看陌曾的脸庞，那苍白得如白玉般的皮肤，分明的五官流露着波光潋滟般的温和。嘴角噙着的温润淡雅的笑意，眼角满是春风抚过的暖意。眸光流转时似秋水含星，偏那微垂的睫羽掩去三分深意。

一切都恰到好处，令人赏心悦目。

陆千凡觉得陌曾根本不像一个剑修，甚至不像是一个会拿剑追着魔物砍的人，更像是整日和诗画打交道的小书生。

陆千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她不得不承认，陌曾确实还长得不赖。

见陆千凡满脸的非分之想，陌曾不禁打趣道：“你若是喜欢，我这就找人画些画像挂到倾石峰去。我会付钱的。”

“什么？”陆千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陆千凡还是在一瞬间忍不住瞎想了一下：把陌曾的画挂在自己房间里面是一副什么场景。

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别说画成画像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光是想想这个人就在宗内便已经难以安心了。

如此想着，陆千凡感到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对着陌曾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陌曾似乎有些失望，思考片刻又问道：“我这里有季扇言的画，你要吗？”

“啊？你为什么会有掌门的……不对，我要掌门的画像干什么啦！”

倒是有从柳绿姝那里听到过宗内的年轻女子会暗自收藏漂亮男子的画像，但没想到疏玉阁的客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画像现在在宗内这么风靡了吗？

这不合理吧？

见陆千凡的神情有那么大反应，陌曾有些疑惑地摊了摊手，道：

“奇怪，季扇言不是全宗公认的美男子吗？听说有不少男女弟子人日日夜夜蹲在临风阁附近，只为看一眼他的面容。在这苍山下，季扇言的画更是卖到十颗灵丹一幅。”

“十颗灵丹一幅？！”

陆千凡一听，方才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眼中只剩下对金钱的渴望。

“是啊。呵呵，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的画这么赚钱，我为什么不赚呢？”

见陌曾说得这般顺理成章，陆千凡只想知道：这事，掌门他知道吗？

突然，竹林的风传来一阵少年的呼唤声：“客卿，陌曾客卿！”

陌曾和陆千凡看去，在暮色之中，两个少年拎着两桶沉甸甸的东西，穿过竹叶婆娑，正摇摇摆摆地走来。

“朝尘和昧雨？”

陌曾上前帮着两人将餐篮拎到了一旁的石桌上，随即向陆千凡介绍道：

“这位是朝尘，我疏玉阁的掌事，管理阁内大小事务。这位是昧雨，你见过的。无事时，这两人经常混在一起。不少长老对此十分不满，觉得两人成日这般不务正业，有失宗门颜面。”

陌曾对着朝尘快速眨了眨眼睛，又向着他介绍道：“这位便是陆千凡，没见过但应该听说过。”

朝尘心领神会，马上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啊啊，原来是千凡师姐！久仰大名。您可是经常出现在小说话本里的人物，没想到竟然让我在这里见到了。”

陆千凡听说过疏玉阁的掌事是个热情过头了并且无比能干的少年，但没想到竟然这般热情。

仅仅第一次见面，就巴不得将圆嘟嘟的小脸蹭到陆千凡身上来。

这让陆千凡有些招架不住，浑身都绷直了。

“见过朝尘掌事。那个，按入宗时间来说，我应该叫您一声师兄。”

朝尘马上握住了陆千凡的手，那双映照斑驳竹叶的水色眼眸在陆千凡眼皮子底下扑闪着，说道：

“叫我朝尘就好了。虽然是疏玉阁的掌事，但其实和杂役弟子差不多啦。而且，我可不像昧雨那样喜欢端着个架子，整日板着个脸，一副看谁谁来气的样子。啊对了，千凡师姐也直接叫他昧雨好了，他不会介意的。”

昧雨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然后满脸不屑地用嘴唇比划出了两个字：装嫩。

“朝尘……”陆千凡小声试探地叫着。

“对啦，嘿嘿。我听昧雨说了，倾石峰一片乱七八糟，所以千凡师姐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疏玉阁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点活人味。”

“好……”

眼见朝尘的脸就要蹭到陆千凡的脸上了，陌曾稍稍打断了他，道：“所以朝尘，你来这里做什么？”

“哼，有些人不吃饭也不吃药，到了晚上连家也不回招呼也不打，是希望被八爷抡着拐杖揍吗？”

陆千凡快速眨了眨眼睛，暗暗表示这突如其来的瓜味道相当不错。

“唔，这主要是……”陌曾本想辩驳几句，但他看了一眼陆千凡，马上态度诚恳地认了错：“下次不会了，别告诉八爷。”

“呀？态度真好。”见陌曾破天荒地认错，朝尘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脸上的怒意也瞬间一扫而光。

他开开心心地打开了餐盒，将里面还热乎的菜肴一一码在桌子上。

“小……咳！”朝尘差一点按习惯说出‘小千凡’这几个字了，他马上改口道：“千凡师姐还没吃过饭把，来尝尝我的手艺？昧雨一路上吃了太多糖心糕没有食欲了，这些饭菜吃不完也是浪费。”

陆千凡看见朝尘拿出不多不少正好四副碗筷，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了一眼昧雨，看见昧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余下几块糖心糕。

她又看了一眼陌曾，发现陌曾也正在看她。

陌曾用微笑回应，随即将抱了许久的木剑收了起来。

朝尘和昧雨在周围点起了蜡烛，在烛光悠悠之中，无主的萤火也聚拢而来，在石桌边形成一片由光点编织的河流。

暮色被驱逐，竹林裹挟着细语，只留下温暖的光晕笼罩这片小小的餐桌。

朝尘还贴心地在周围布下阵法，免得野兽和蚊虫靠近。

虽然感觉有些蹊跷，但在朝尘的热情邀请下，陆千凡还是坐下来认真享受了一顿佳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地和人坐在一起吃热乎的东西了。

恍惚间，陆千凡觉得鼻头一酸，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坐在柔光中吃着可口的饭菜，身体有些轻飘飘的。

停不下嘴的少年叽叽喳喳数落着琐事，不苟言笑的少年对着桌上一切的糖分大快朵颐。

身旁的黑衣男子温柔地托着脸庞，如大家长般看着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

那一瞬间，陆千凡意识到这是自己是去已久，并且永远不可能再有的“平凡的日子”。

明明坐在一处，品尝同样的东西，但话语永远无法融到一起。

朝尘注意到陆千凡的失落，问道：“千凡师姐晚上打算住哪里？”

竹苑还是不错，虽然蚊虫多了些，虽然没有被褥和卧榻，但干净僻静，已经是个不错的过夜之处了。

陆千凡看向昧雨，道：“听昧雨掌事安排。”

昧雨从饭碗里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陌曾。在得到陌曾肯定的回答后，他神情自若道：“去疏玉阁吧。”

“疏玉阁吗？”朝尘有些意外，他快速地看了一眼陌曾后也做出从容的样子思索道：

“也好，自从几位客卿不在，疏玉阁冷清地不像话。东边有几个空院子，我现在回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一听见要去疏玉阁，陆千凡马上紧张了起来。

“这，这会不会不太好……”

陆千凡还没表达自己的疑虑，朝尘就拉着昧雨和餐篮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陆千凡有些犹豫地看向陌曾，“会不会太随意了一些？被禁足的人可以到处跑吗？”

陌曾摊了摊手，道：“这两小家伙素来这般，季扇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魔修……”

陆千凡的疑虑就是魔修。她知道魔修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是自己。因为那日，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两个魔修的面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有自己的目的。想借此靠近魔族，得到更多的消息，从而亲手铲除魔族。

竹苑四下无人，适合设计引诱魔修出手。何况离临风阁也近，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寻求帮助也方便。因此陆千凡其实更加愿意待在竹苑中。

而疏玉阁有朝尘和陌曾。

一个入世未深的少年，一个沾染魔障的病人，绝不能将他们拉入危险之中。

但这些疑虑不能告诉他人，否则，便失去了可能接触魔修的机会。

“我是说……我，我有些怕生，疏玉阁人多，我有些别扭。我还是留在竹苑吧。”

陌曾诧异地看着陆千凡，好像看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兽一般。

“你怕生？”

陆千凡咬牙坚持道：“嗯，对。”

陌曾看出了陆千凡几乎写在脸上的不安，但也并未说破，只是道：“熟了便不怕了。”

他揣起手，信步往前走了几步。俊美的脸庞上的眉眼轻轻一勾，眼底的笑意像是一池春水般酝酿开来，泛起层层涟漪。

陆千凡只是对视了一眼，红晕便爬上脸庞。

她慌忙躲开视线，身体像是失去了反抗力一样任由陌曾轻轻拉着自己的衣袂往前走。

陆千凡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陌曾，暗想道：这家伙，用了什么秘术……怎么笑得这般勾人？

两人沉默地穿过竹林，到了疏玉阁。

一路上，陆千凡发现陌曾的心情相当不错，脸上的笑容满地像是要溢出。

于是，陆千凡决定晚上不睡了。她要扛着【赤云】在疏玉阁巡逻，绝不能因为她的到来而让魔修伤到疏玉阁的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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