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青檐之上

干净的阶梯，被修剪地一丝不挂的花草，放在加热符上保持温热的茶水，蓬松暖和的被榻和一柜子整齐的女式苍水制服……

陆千凡拿出一件苍水制服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不出意外，是合身的。

碗筷是准备好的，被子是提前晒过的，就连衣服也是合身的。就像是安排好陆千凡今日会做什么一样。

不仅仅是陌曾，陆千凡觉得昧雨和朝尘也不简单。

虽说解释起来也不难，比如：正好多准备一副碗筷；正好今日打扫了房间将被褥都晒了一遍；疏玉阁也算个山头，准备一些衣物也是必要……之类的。但他们丝毫不加以掩饰。

过多的巧合和不合时宜的恰好堆在一起就变得有些诡异。

但陆千凡也不打算过问。

毕竟陌曾他们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陆千凡转这些繁杂的思绪为动力，一口气又修习了几遍功法。正当陆千凡修习完毕打算稍稍休息一会时，朝尘端着一盘东西走了进来。

一大盒精致的蜜饯，各式各样的蜜饯摆放在一个精美的大木匣之中，底下垫了玉纹青瓷。这哪里是食物，分明是工艺品。

蜜饯旁的甜羹散发着丝丝沁人心脾的甜味和浓郁的果香，竟然让口中都有了几分甘甜。

“宵夜。”朝尘将这份宵夜放在桌子上，随即推着陆千凡的肩膀让她在桌边坐下。

见陆千凡有些犹豫，朝尘肉嘟嘟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那一双眼睛好像朗夜的星河一般熠熠闪光。

“怎么了？千凡师姐不喜欢甜食吗？”

陆千凡确实不喜欢甜食，尤其是在晚上。但在朝尘满脸的期盼之下，陆千凡还是将这些东西全都吃了下去。

酸酸甜甜，很美味，就是吃多了有些甜得慌。

“很好吃，谢谢朝尘掌事了。”

见陆千凡喜欢，朝尘满心欢喜地举着食盒离开了。

同一时间，昧雨还在苦苦等着他独一份的夜宵。他不知道，今夜他的夜宵已经易主了。

陆千凡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朝尘……真的只是为了送夜宵吗？”

她抬头看向窗外清朗的夜色。这般无风而平静的夜晚，气息会留驻，野兽也能很好地追寻猎物。

陆千凡马上带上剑警惕地在疏玉阁周围转了一圈，查看是否有魔修踩点的痕迹。

直到见着整个疏玉阁的灯火渐渐暗下，她才回到房内，将烛火熄灭。

陆千凡于床上坐下，将【赤云】放在腿上，这是师尊送给她的拜师剑，也是她第一把正常的剑。

轻抚着【赤云】，陆千凡合上眼眸。

天上铺盖琉璃瓦，月光清冷，夜色笼罩。草丛的虫鸣稀稀落落，忽远忽近，将孤独的灵魂引向困于她的那片荒漠。

这一路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为了复仇。

哪怕坠入深渊也要咽下魔血，撕开魔族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虫鸣停歇，陆千凡睁开了眼睛。

她早已察觉有人接近。只是那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明明已经试探了好几次，却迟迟不见出手。

陆千凡等得有些心急了。

“魔修怎么这般瞻前顾后了？”

陆千凡一把抓起剑，在踹开门的瞬间迅速使出一招折花刺向那个身影。

剑被那人用双手夹住了，随后他发出了激动的叫声。

“嗷！别动手，是我啊。”

借着月色，陆千凡看清了来人。

是陌曾。

陆千凡的眼眸往上撇了撇，她刚刚那招剑招明明已经使出全力，就算没有一击毙命也不至于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子用手掌接住，动弹不得。

陆千凡的剑锋微微转了转，即便确认是陌曾她没有要将剑收起来的意思，反而在剑上附上了凌厉的剑意。

陆千凡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并无其他人的身影，可以确定刚刚在门口徘徊的人就是陌曾。

她看向陌曾的眼睛，神情越发冰冷：“你来做什么？”

“其实我……”

陌曾刚刚开口，便被陆千凡打厉声断道：“别说是路过，别说是出恭，别说找不到路，别说对我动了心思特来偷看。前前后后在屋外转了三圈，你有何目的。”

“呃，这……”陌曾正是想说这些，没想到这一句一句全被陆千凡先料到了。

一时间他绞尽脑汁，竟然找不出一个好用一点的借口。

于是陌曾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尴尬的感叹词便讪讪地闭上了嘴。

陆千凡轻转剑柄，将剑从陌曾手中抽了出来，随即马上指向陌曾的咽喉，问道：“说啊，我看看还有什么借口。”

吓得陌曾连忙抬起手。

陆千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眼神好似看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死物。

周身肉眼可见地有灵力涌动，冷冽的剑意好像能从青石上凝出冰霜。

陆千凡真的有些生气了。

在北陌之地嗜血而生的北陌狐将自己隐藏成平鹿的绒狐，可是走到哪里人都能看出北陌狐和绒狐的差别。

苍水宗孤僻寡言的陆千凡，并不是她本来的面貌。

而此刻，她并不打算隐藏她的獠牙。

“既然你说你是魔修，我那便给魔修一个应有的结局，如何？”

陌曾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往远处的屋檐上掠过后又迅速将眼眸垂下。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勉强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抱歉。”

陆千凡自然是没有听清楚，只觉得陌曾好像咕噜了一句什么。

没等陆千凡追问，陌曾便神情自若地解释道：“疏玉阁布防松懈，魔修不会忌惮。因此季扇言想于此地将你作为饵引出魔修。我前来查看，防止出现什么差池使你因此受伤。”

陌曾将手一捏，一个白润的玉杯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是季扇言的法器【天云意令】，自有天地，千里只需片刻，若有任何情况可瞬间唤他出现。”

陆千凡将信将疑地拿过玉盏，但是她不懂法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个玉盏有灵力环绕，确实不是凡品。她将玉杯还给了陌曾。

那么，眼下陌曾的话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陆千凡马上目光一凌，“去掌门面前当面对峙如何？”

没想到陌曾毫无慌乱之色，从容地点了点头，道：“可以。但你想要亲自斩杀魔修，得到关于魔族和魔尊情报的目的也无法达成了。”

“你怎会知道这些？”

“倘若我是你，也会不计一切想要打探魔族的事情，以便完成复仇。甚至更加偏激。”

“那，你还知道什么？”

“你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试渊祭在即，这样可不行。今夜我来守，你便好好睡一觉吧。”

听见“试渊祭”三个字，陆千凡顿时心口一沉：他怎么知道我的目标是试渊祭？

还是说只是巧合，只是正好提到了试渊祭？

一些不舒服的念头在陆千凡心中萌芽：

他很了解我，他在观察我，甚至可以说是监视。

他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我的目的，知道我曾经做了什么，甚至知道未来要做什么。

既然对他而言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并且没有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意图，又为何不全盘托出，说明来意？

他有其他目的，他是想要利用我？

倒也不错，说明我还有价值……

陆千凡思索了良久，陌曾并未打扰。只是他举起的手有些酸了，因此悄悄将手放了下来。

冰冷的剑意似乎缓和了些，陆千凡终于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当没有发生，我会认真当好一个诱饵，执行你们的计划。但我有个请求。”

“请说。”

“若你们真的能抓到魔修或是魔族，帮我问问魔尊刹岁的下落。越详细越好。”

“魔尊刹岁？”陌曾知道陆千凡想要复仇，但没想到她居然将目光放在了魔尊上。

魔尊刹岁，是登天榜上排名第四的魔尊，传闻就是他带领魔军攻打绛玦，也是他促使魔族大肆入侵人族的。

在绛玦之战后，这位四魔尊刹岁似乎完全在世间销声匿迹了一样。不过关于魔尊的消息本就十分隐秘，就连登天阁也很难准确掌握魔尊的消息。

也不知道这善于大规模引发战事的魔尊又在暗自琢磨什么了。

“好，若是有魔尊刹岁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几乎全部的陆家人，和当年与绛玦一战有关的人都从世间消失了。那场战争波及太多生灵，若是想要追根溯源，大概也只能追溯到魔尊刹岁的身上了。

既然眼下两人也算把话说到了一起，达成了合作，那便无需如此剑拔弩张了吧？

陌曾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陆千凡的剑，眼眸微微一弯，露出一个平常笑容：“刀剑无眼，快把它收回去吧。”

陆千凡扬了扬眉头，紧紧盯着陌曾的手指。片刻后，她默默收回了，但眼中满是对陌曾这轻佻的举动的不满。

对于一个剑修而言，剑如生命。

剑和情人一般，是断然不可外借的。

自己的剑不可以被人轻易触碰的，也不会随便动他人的剑。

这是剑修公认的规矩。

陆千凡站在台阶上，学着陌曾的模样抱着剑，居高临下道：“其实在我出剑的那一瞬间，你完全有把握夺过我手中的剑。就像那日的昧雨掌事一样，对吧。”

陌曾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遮掩什么，马上承认了，“只是那便更加解释不清了……况且，我用不了这种剑。”

“什么叫做用不了这种剑？”陆千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算不上什么绝世好剑，但也上乘。

她突然想到，似乎陌曾拿的都是木剑。

“对了，你怎用的是一把木剑？你的手看起来也不像是拿不起铁剑的样子。”

陌曾很快拿出了自己的木剑，向陆千凡解释道：“这是千年神劫木制成的，能够压制魔障，克制邪祟。寻常的铁剑到了我的手中很快就会被腐蚀。”

“唔，原来如此。抱歉。”

陆千凡没想到会谈到魔障上面来，她对于“魔障”这个词还是有些不忍心提及。

她最诧异的还是这会的陌曾竟然无所不答。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又问道：“你那身上这块大玉玦呢，看起来也不像寻常物件。”

“玄辰玉，也是压制魔障的。若没有这块玉，我身上魔障就会不断外溢，腐蚀周围的一切……和我的身体。”

陌曾平淡地解释着这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和他死亡那么接近的东西。

魔障的侵蚀已经如此严重，得靠两件宝器压制。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忧虑。

陆千凡突然感觉自己先前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过恶意了。

陌曾客卿年纪轻轻就染上绝症，甚至还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明明就很可怜啊。可自己呢，似乎总是在怀疑他……

陷入自责之中的陆千凡很快听从陌曾的话，乖乖回屋休息了。

陌曾随手在陆千凡的院落中留下一抹灵力，随后一跃而起，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上。

两个少年从月色之中走了出来，他们的眼眸和此刻湖水一般泛着银色的光芒。

“有几个被洗脑的杂碎前来试探，不过都被疏玉阁周围的结界拦住了。啊，有几个不长脑子的想要攻击结界，被我和昧雨打晕送给邢司阁了。”

朝尘兴冲冲地向陌曾汇报道今夜的战况。

一旁的昧雨并没有朝尘那般有兴致，他死死地盯着陆千凡的住所，眼眸中满是几乎倾泻而出的寒意。

“看什么呢，昧雨？”陌曾好奇地看向了昧雨所看的方向，那是陆千凡休息的屋子。

“她刚刚对您出剑了。”

陌曾不以为然地应道：“对，她以为我和刺杀的魔修是一伙的。正常人的正常反应罢了。”

“您明明做了那么多，她竟然还不信您。养着这样的豺狼有何用？”

闻言，陌曾神情微怔。他没料到昧雨竟然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起了杀意。

陌曾蹲下身摸了摸昧雨的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说。他看向朝尘，问道：“朝尘觉得呢？”

“我觉得那小姑娘挺可怜，我们至少还有彼此，她一路行至此处却什么都没有。周围人的打量和议论，旁人对她过高的期望。没有可以真正交心的朋友，甚至吃不饱饭。以至于她对人的好意总是畏畏缩缩，明明喜欢热闹却又逼着自己保持淡漠。”

昧雨怒道：“这算什么，她对客卿动手了。”

“哦对，她还吃了你的夜宵。”朝尘补充道，“因为你今日确实吃了太多甜食了。”

昧雨一听，顿时眼中寒意更加，面容开始变得扭曲：“罪无可恕！”

“昧雨你冷静一点，那只是弱小者的自卫。她并不是针对我，本身也并无恶意。”陌曾连忙抱住了昧雨，以防止他冲出去。

因为历史变迁而被迫面对人世间的残缺的灵魂，在陌曾的怀抱之中确实平静了下来。

陌曾轻轻说道：“我的寿命不比你们，再十几年甚至再几年我便不在了。我希望你们能和人类和谐相处，代我好好看看这个世间。不要凡事以我为中心，而是依你们自己的心意，成为不受困于世间，不畏惧世间的人。”

昧雨的咬住了嘴唇，声音马上低了下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陆千凡是我极其重要的人，我的计划里必须有她。我不会命令你保护她或是听从她，但希望你可以接纳她。”

朝尘也点点头，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道：“小千凡其实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啦，她很好说话。卖个萌，装个惨就什么都过去了。等等，你不会因为小千凡吃了你的夜宵才这么生气吧？我再做嘛。”

“昧雨，可以吗？”陌曾捧起昧雨的脸庞，看到了昧雨眼中不断闪烁的泪光。

素来不愿意向人显露自己情感的少年，此刻已是满脸破碎的泪花。

少年扑在陌曾的身上，用如幼兽般呜咽的声音道：“我好好听话，您能不能……活久一点？”

陌曾抚摸着少年的脊背，将他紧紧抱住。

两人亲密的举动让朝尘瞬间红了眼。

“啊啊啊，原来你在打客卿的主意，昧雨你变坏了！”朝尘感觉自己的鼻尖也多了一份酸涩，连忙学着昧雨的样子往陌曾怀里钻。

三人推来挤去，扭成一团。

不知是谁在推搡一不小心脚滑失去了重心，拉着其余两人一同摔落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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