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竹间花

“昧雨呢？”

陌曾一早起来便向朝尘打听昧雨的下落。

这可引得朝尘颇为不满，素衣的少年揣起了手，将头一撇道：“他是临风阁的掌事，当然回临风阁了。还在这疏玉阁待着做什么？”

“也对……”陌曾点点头又问道：“他是何时走的？”

朝尘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天蒙蒙亮就走了。”

“这么早，是季扇言找他有事？”

“哼哼，谁知道呢？他本来就是临风阁的掌事，天天往我们疏玉阁跑算什么。客卿，您难道想天天吃煤炭吗？”

听见朝尘这么说陌曾连连摆手，“不不不，就是稍稍关心一下。昧雨为人木讷又不善言辞，我总担心他有什么事情不与我们说。”

“啊啊啊，可恶！木头有什么好操心的，我还心思敏感，弱小又可怜呢！”朝尘气得连连跺脚。

自家的客卿怎么望着人家的掌事呢，那个烧饭洒扫都不会的笨蛋到底有什么好？

朝尘越想越气，随即一把抓起扫帚将灰尘往陌曾脚下扫，“去去去，我要扫地了，无关人等赶紧让开。”

陌曾就这样被朝尘“扫”出了疏玉阁。

看着“嘭”一声被关上的大门，陌曾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两人亲如亲兄弟，怎么还吃起醋来了。还是说，就是因为太过亲密所以两人彼此之间容易吃醋吗？

朝尘心思单纯，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因此也很好哄。

昧雨看起来不善言辞，实则心思缜密，很喜欢藏事情，而且和其他人相处也成问题。

对昧雨多关心一下也不算太过分……吧？

陌曾听说凡尘中育有两子的家庭往往会买一样的东西，以防止争掐抢，连夸赞也是一样的。难道朝尘和昧雨也到了争抢某样东西来吸引注意力的年纪了吗？

这样的话……下次要不试试努力端水？

被赶出门的陌曾漫无目的地在宗内游荡，碍于身份和身上的魔障，他没办法去人多的地方。只得贴着墙边往无人的小巷走。

天色在无人在意之中暗了几分，飘起了细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直到有风掠过，带起一阵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陌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竹苑附近。

这个时候，昧雨的幻形应该已经将陆千凡带回倾石峰了吧。

“行啊，这里现在是我的了。”

陌曾还没来得及因为得到了新的地盘而高兴一会，便听见附近传来阵阵利剑破空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练剑。

“季扇言吗，没见他这般勤奋啊。”

这里本就是季扇言的地盘，因此陌曾第一个想到的便也是季扇言。陌曾很快向声音的来源走去

但在看到那个身影所挥舞的剑招时，他愣住了。

“……折花。”

陌曾口中喃喃冒出这两个字。

乌木般的发丝在竹节间飘扬，素蓝色的宗门制服显得干净利落。女子的身影在竹林之中穿梭，步伐迅捷，剑影诡谲莫测，前一秒割喉之势后一瞬好似刺入胸膛。

陌曾只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剑法不同苍水剑法之处：招式诡异但毫不藏势，步步杀招且毫不留情。

这是极其危险的剑法，但同时，也是那位桂剑仙所创的剑法。

因为“折花剑法”是桂剑仙最为出名的剑法，因此也被“桂剑仙狂热粉丝组织”的成员争相学习模仿。

说是剑法，但这套“折花剑法”并没有经过登天阁的认证。因此从名义而言它不算“剑法”，无法被用于各种剑法比试之中，也不会被任何正式场合谈论。

不过……那位桂剑仙从不主动向人展示这套折花剑法，见过剑法的人也多半长眠于绛玦。

陆千凡这折花剑法倒是有模有样。

是因为陆氏吗？可那时她才几岁啊，怎记得住这样复杂的剑法？

陌曾的思绪飘飘忽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看得如此出神。

直到陆千凡练功结束，看见陌曾这才回过神。

但同时，陆千凡也注意到了陌曾。她先一步开口道：“陌曾客卿？你怎会来此处？”

陌曾用笑容掩饰起自己刚刚有些失礼的目光，平淡地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会来此处？”

“这个，”陆千凡一想到昨夜在倾石峰上发生的事，便感到尴尬，“说来惭愧，因为倾石峰太过破败，所以昧雨掌事带我来这里暂住。”

陌曾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昧雨，也没有看到昧雨的幻形。

“那昧雨呢？”

陆千凡摇了摇头，“不知道，早上醒来便没有看到他，兴许是临风阁有事，回去了。”

接着，陆千凡向陌曾问道：“客卿方才看得出神，可识得此剑法？”

折花剑法，陌曾即便不刻意去想，这剑法中的各种细节都会在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哪怕陌曾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剑法。

“不认识。”陌曾果断答道。

陆千凡有些怀疑，毕竟看刚刚陌曾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两眼发光的，一个完全不懂折花剑法的人怎么会有那般神情呢？

“客卿可会剑法？”

“略懂皮毛，但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话语落下时，陌曾眼中划过一丝怅然，随即缓缓伸出了伸出右手。

白皙的手掌轻轻握住竹林间的微光，光影交织之中，陌曾手腕处的白色的绷带显得格外扎眼。

陆千凡看到了陌曾右手手腕处的绷带，不解意识到了什么：受了伤吗？那也许便是魔障侵蚀之处……

一想到经常见过的那些被魔障侵蚀得面目全非的人，陆千凡的眼前就好像看到陌曾也被侵蚀成那般。

肌肤脱落，伤口难以愈合，黑色的血水自伤口流淌，甚至还长出魔族黑色的皮毛。

最终，那些被魔障侵蚀的人都人不人魔不魔地……自杀了。

陆千凡仔细思索了一下，若陌曾的右手真的受了伤，那他确实不像是能够拿起剑的样子。

也许他曾经剑术超凡，但现在也只能维持最即便的活着了。

不过很快陆千凡皱了皱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她马上推翻了自己刚刚对陌曾产生的同情和怜悯。

陌曾并不是那般脆弱之人。

飞檐走壁，装疯卖傻，样样在行，甚至很会熬夜。

而且，倘若陌曾不会剑法，那么那日清阁看到的那把木剑又算什么？

陌曾若是拿不起一把铁剑，那么就算能拿起一把木剑也没有挥舞的力气。

陆千凡知道陌曾的嘴里说不出几句实话，比起听到了陌曾说了什么，倒不如亲自见识一般。

想到这里，陆千凡的脸上多了几分狡黠，毫无征兆地向着陌曾逼近几步。

陌曾马上将目光从陆千凡脸上撇开，一边往后退着，一边下意识将右手藏在身后，用左手挡住陆千凡前进的脚步。

片刻后陌曾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平静地解释道：“都是侵蚀留下的疤痕，我怕吓着你。”

陆千凡直勾勾看着陌曾的眼睛，道：“我见过不少因为魔障侵蚀而死的人。但他们大多并不是直接因为魔障侵蚀而死，而是在恐惧和痛苦之下选择了自杀。”

陌曾立刻摆手否定道：“唔……我这个没那么严重。我还能活好几年呢。”

陆千凡继续说道：“他们很多人到最后动弹不得，咽喉无法发声，只能用目光乞求来往的人赐一场解脱。所以，客卿要是有什么遗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陌曾慌忙朝四周看了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道：“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我看起来一心求死？”

“……”陆千凡沉默了片刻，而后颇为不满道，“客卿，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

“什么情绪？你把剑放下再说话，我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陆千凡皱起眉瞪了陌曾一眼，她原本是想道歉的。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陌曾帮助自己洗脱了入侵禁地的嫌疑确是事实。

而自己和柳绿姝还整日怀疑来怀疑去的，实在有些不妥当。

不过看着陌曾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陆千凡反倒是突然轻松了不少，说道：“没事了，是我自作多情。所以，陌曾客卿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找季掌门。”陌曾回答地很干脆，神情也十分坦然。似乎他真的是来找季扇言一样。

因此，陆千凡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你看，”陌曾说着抬头指向一个方向，示意陆千凡看去，“过了这片竹林有一块青石，青石边草掩之处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往山上走就是临风阁。”

陆千凡调侃道：“客卿总是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小路。”

陌曾听出陆千凡话里有话，但他依旧选择搪塞过去：“是我平日无所事事，瞎逛发现的。”

随随便便在临风阁周围瞎逛？

还是说能在苍水各处禁密之处瞎逛？

好没有水平的谎言，哄小孩呢。陆千凡忍不住咬了咬牙。

陌曾的话陆千凡一个字都不打算信。那么多说无益，今日陆千凡打算先放过陌曾。

“那便不打扰客卿了和掌门商议要事了。”

陆千凡说着，将【赤云】剑在掌心轻轻一转，剑身迸发的寒光在竹间如游蛇般穿梭，转瞬又回到她的手中。

她轻点地面，灵力迸发，托着她的身体在竹林间快速折返。剑招迅捷而毫无章法，好似一片在狂风之中乱舞的枯叶。

陌曾刚刚走开两步，只听见背后剑声不止。左右看了看，便不动声色地靠着一颗竹子远远地看着陆千凡挥剑。

陌曾的指尖随着陆千凡的身影一同比划着。

剑光凛冽而迅捷，步伐交错而诡异，每一剑，每一招都落在令人出乎意料的位置上。

像是不同十分厉害的招式强行糅合在一起一样，但这确确实实是折花剑法。

不是话本里写的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无敌剑法；也不是天下剑宗口中不值一提的歪路子；更不是黄金城中人们奉为至高之术的剑法。

登天阁不曾登记折花剑法的具体形式。见过桂剑仙出手的人基本都没活着，而桂剑仙也并未收徒。

因此，自从桂剑仙逝于绛玦后这剑法就只流传在世人的口中。

这便是陌曾最想不明白的地方了：陆千凡为什么会折花剑法？

桂剑仙逝于绛玦之时，也就是八年前，陆千凡应该已经离开绛玦，抵达平鹿州了。

而再早些时候，绛玦之战还未发生之时，陆千凡的年纪尚小，也不会接触这般只能在战场上才能一见的凶恶剑法。

陌曾思索间，陆千凡闭上了眼眸。

她用心感受剑招的走向，凭借本能挥舞着手中的剑。剑随心走，心随剑走。人和剑达到一定程度的默契，对剑法的掌握也会更进一步。

突然，陆千凡的剑尖撞在了竹节上。

她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神情微微一怔，接着剑锋偏了几寸。

折花剑法只有杀招，剑招极为汹涌。

仅是这般细小的差错就会使剑招整个变形，随后失去对剑法的控制，最终刺伤自己。

“她平日便是这般练剑的吗？”

陌曾连忙从思绪中抽身，瞬间闪到了陆千凡身边。

他像托住一片花瓣一样一手托住陆千凡的腰，一手握住陆千凡执剑的手腕。

黑色的衣袂拂过剑尖，白色的玉佩在竹林之间划过万般倒影，宛如竹林激起一层涟漪。

借着陆千凡的剑势，陌曾稍加引导，很快令剑锋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但在接触剑招的瞬间，陌曾感到胸口有些刺痛。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继续借着陆千凡的手挥舞这套折花剑法。

永不停歇的风沙，腐烂的气味和血的腥味，烈酒呛喉的刺痛和脸上的灼热感。

好奇怪的感觉。

陆千凡睁开眼睛，眼前是满天血色粘稠的沙砾，狂风撕破眼帘，哀声刺入耳膜。森白的尸骨周围不断涌出近百个神情木然的魔族……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剑招便带着陆千凡冲向了那些魔族的咽喉。

果断，凛冽，剑剑致命。

折花剑法好像在一瞬间活了过来，诡异的身法成了看清魔族咽喉的方式，迅捷无章的剑法成了致命的银蛇，游走在魔族的心口和脖颈处。

陆千凡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剑，但魔族一个个倒下的感觉很真切……很爽！

兴奋战胜了大脑的理智，砍杀魔族比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更加令人心情愉悦。

心脏骤然加速，陆千凡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索性放弃思考，完完全全凭借着剑招的走势而挥剑。

顷刻之间，近百个魔族身首异处。

但时间只过了仅仅两息。

随着幻象渐渐淡去，陌曾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突兀的事情。

他迅速松开了陆千凡的腕，随后屏气凝神地踮起脚尖，打算先溜之大吉。

但刚踏出一步，陌曾便感觉身体异常沉重。

回头一看，陆千凡竟然在正死死攥着他的衣摆。

陌曾马上双手握住衣摆，暗暗使劲，试图从陆千凡手中拿回这一部分衣服。

但是陆千凡的力气出奇的大。

完了。

陌曾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想象到自己被陆千凡拖到大长老或是季扇言那里质问的样子了。

毕竟当今世间最了解折花剑法就数魔族了。

“这，那……哎呀，其实是朝尘啦。”陌曾连忙解释道，“他，他最近加入了一个什么桂剑仙狂热粉丝组织，天天有模有样地练这个剑法。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会了一点……”

陆千凡松了手。

陌曾见状立刻弹开几步，继续解释道：

“我真不是魔族派来的，不对，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呃，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会这个折花剑法了。听起来很敷衍，但我确实失忆了，不记得很多事情……”

陌曾说完便后悔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简直就是一通胡言乱语。

陆千凡眯起眼眸，用她鼻腔之中温和的气息轻轻攀上陌曾的胸口，言语近乎挑衅和魅惑，“客卿为什么这么紧张？您的剑术完全在我之上，想要保守这个秘密，您可以让我永远闭嘴的。”

“这是什么话？杀人灭口？我不是魔啊……我说过现在的状态算是魔修，那是自嘲啊自嘲……我没有加入魔族，更不可能做杀人放火的事情。”

“那，”陆千凡的神情一变，眼中骤然多了几分凌厉，“您能再教我一遍吗？折花剑法？”

“这……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陌曾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他的眼眸往下落了落，平白多出几分不解的哀愁，“你为什么要修习折花剑法？它……它甚至算不上一套真正的剑法。”

“因为它能杀魔啊。”

陆千凡的指尖轻轻拂过手中的剑，似乎在拂过一件至宝，一匹华丽的素霞锦。

“正因为它不是登天阁登记在册的剑法，现在也已经没有了主人。所以我才能学，才能练。否则，便是犯了偷学剑法秘籍之重罪。”

家族有家族的剑法，宗门有宗门的剑法。

平常人若是练了这些剑法，便是犯了偷袭之罪。

可留给普通人，留给大部分散修的，只有一些品级最低，最无用的功法。

陆千凡知道自己资质平庸，这辈子不会有多少时间。只能寄希望于剑仙的剑法了……

陌曾语气平和道：“如今你是苍水的弟子，大长老的湖海剑法，季扇言的无心剑法都是极好的剑法。你若是想，我都可以教给你，不必学这折花剑法。”

闻言，陆千凡的神情微微一怔，她没想着陌曾竟然为了让自己不练折花剑法，竟然连他会剑法这件事情都不打算继续遮掩了吗？

看着陌曾眼中那副期待而又着急的样子，陆千凡抿了抿嘴唇，突然觉得这个客卿还挺有意思的。

她的嘴角颤了颤，挤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客卿您这……会的剑法还真多啊。我天资平庸，甚至算得上有些愚钝，您刚刚说的那些剑法怕是这辈子都练不了了。”

陌曾摇了摇头，否定了陆千凡自我的轻视，“世人都说桂剑仙是上天赐福的宠儿，他所创的剑法更是仰仗天资。但你将它连得很好。弥补你天赋是不是这惊世骇俗的剑法，是你的努力。”

“您不会明白的……”陆千凡脸上的笑意仍在，但那唇间勉强勾起的弧度之间却，满是苦涩，“不是我有多努力，而是我只能努力。”

“我明白了。”陌曾的右手缓缓张开，一柄木剑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

“你的折花剑法整体来说完成度很高，气势和感觉也已到位，像是真的见过折花剑法一样。但是细节和连贯上依旧有欠缺，其中有几招有变形。我先完整演示一遍吧。”

说罢，陌曾手执木剑轻轻挥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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