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桂折，傻狍子

黑云从天边逼近，翻涌着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魔气自地缝中渗出，裹挟着腐朽的气息，将草木瞬间染成枯黄。

人族修士们长剑不断嗡鸣，与方才愉悦的剑鸣声不同，千万把长剑发出近似于尖叫般的嘶吼。剑身不住地颤抖，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企图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在众人屏息凝视之际，一道黑色的人影踏空而来，自高天之中缓缓落下。

黑色的衣袂迎风翻飞，袖口翻卷的血色云纹映照着每一个人的眼眸，周身环绕的黑气如活物般游动好像能将一切生灵蚕食殆尽。

刹那间碎石浮空，云寂风消，地上的灵力不再流转，长剑的轰鸣也被沉寂。

好像在瞬间众人目光所及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那个黑色的身影，步伐翩翩地落在了拔剑台的正中央。他看了一眼本该插着仙剑的石台，而后看向挤满山巅的人族众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感到惊恐。

黑衣人的脸上戴了一个古朴的面具，面具和脸部贴合，唯独在眼睛位置挖了两个黑色的窟窿。看起来异常诡异。

但诡异还不仅仅于此，他周身的黑气，犹如游蛇一般缠绕、游走，散发阵阵不详的气息。

距离那黑衣人最近的绝世剑尊锦毅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随着威压而来的强烈怒意。

意识到这股怒意可能和仙剑【太吟】有关后，锦毅马上压制脸上的惧色，拔剑护住了身旁的无占。

几乎同时，游素盏也掏出了他的古木拐杖，将无占往他身后拉了拉。

“这是……魔族！”如此强大的威压，人群中已经有人的双腿开始颤抖。

不少人鼓起勇气，对着那从天而降的魔族厉声道：“这可是葬剑山，人族圣地！岂容魔族玷污！”

带着面具的魔族用他森冷的目光向叫嚣的几人瞥了一眼，随即轻轻冷笑了两声，“这剑竟然择主了。呵，活了这么久，还真是能见到稀罕事。”

在登天榜上，剑尊和魔尊的实力几乎都是对应的。

可以说，剑尊就是为了对标魔尊而选出的。

但此刻，锦毅的眼眸之中满是魔族那袖口环绕的血色云纹，他清晰地明白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魔族的对手，并且执剑的手在本能地颤抖。

可若连他都退缩了，这葬剑山上一众年轻才俊，这些人族的未来便更加无所凭依。

锦毅咬了咬牙，道：“魔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也看到了吧，这么多人族英杰在此，若不想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就赶紧离开！”

“呵，人族的小辈。看样子是个剑尊，不过……”那魔细细打量了一番锦毅，从面具后露出几声不屑的笑意，“这都能当剑尊了吗？小子，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

“吾辈剑修，在习剑之初便对手中之剑立誓：降妖除魔，以正天道。而你，不过是个魔族。”

带着面具的魔族扬起了下巴，冷冽的声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吾乃魔尊青面人。”

“魔尊？”游素盏听到背后有人低声议论，“就是那个登天榜魔尊榜上排行第二的魔尊青面人？”

苍色的散修叹道：“听说他已经活了近千年了。实力堪比魔君啊！”

一旁青衣的剑修立刻不悦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个魔族。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怕他一个魔族吗？”

“哎，说起来……”素衣的剑修用目光指了指拔剑台旁的白发老者，“你们快看那边那个白发老头儿，怎么有点像那位传说中的阵仙游素盏？”

听见这话的众人纷纷投去了目光，但再三打量后都只是摇了摇头。

游素盏为人低调，平日更是行踪不定，即便是外貌也和印象之中普通的白发老头子没什么区别。因此年轻一辈几乎没人认识他。

在听见青面人的名字之后，游素盏和锦毅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尤其是锦毅，脸色瞬间比地上的青砖还要青。此刻的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面对这位魔尊，他绝无胜算可言。

毕竟这个二魔尊的实力哪怕是在魔族之内也是断档般的存在。从古至今，根本没有哪个魔尊或者剑尊能够撼动他的位置。

就算加上全葬剑山的人，也未必能够伤及这位二魔尊分毫……何况在这里和这位魔尊交手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若是此刻贸然出手，那么代价恐怕是这葬剑山被夷为平地，方圆千里的所有人都被湮灭为灰烬。世间再多一个无人之地……

大抵得要剑尊榜上排名前三的剑尊尽数到场，才能压制住眼前这位魔尊。

锦毅强作镇定地试探道：“魔尊前来……所为何事？”

青面人没有回应锦毅的话，面具下的目光越过锦毅如利剑般落在了无占身上，颇具压迫感的声音从喉中吐出：

“小子，把剑给我。”

见状，锦毅连忙踉跄着用他高大的身形将无占挡地严严实实，一面看向青面人，咬牙切齿道：

“这是葬剑仙大人留下的剑，断然不可能交给魔族。我等人族屠魔正道，绝不可能做出玷污剑仙意志的事情。若魔尊想要剑，除非我身死于此！”

锦毅将剑举于胸前，喉间涌动着铁锈味的喘息，顷刻而出的剑意在魔尊的威压之下搏得片刻喘息：

“吾等剑修以剑为誓：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在锦毅的号令之下，葬剑山上爆发出属于人族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的剑誓如滔天巨浪一般一阵高于一阵。所有集结于此的剑修可以身死，可以断剑，但绝不可以向魔族低下头颅。

虽然话说得铿锵有力，但无占看到锦毅的胸膛起伏地颤抖，即便双手执剑也难掩内心的紧张。

无占放眼望去，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弟子已经踉跄跪地，虽眼中不屈，但这份不屈并不能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利器。虽然对方只是一个魔尊，虽然葬剑山上此刻集结了诸多豪杰，但实力还是太过悬殊。

在众人的呼声之中游素盏默默布下几个阵法，希望能够在交战之时多保护一些人。

但他也不确定自己的阵法究竟有没有用，毕竟游素盏这一生都没上过战场，更加没有和魔尊交手的经验。

一个一身老骨头阵修，可能比那些精力旺盛的剑修更加需要人保护一下吧。

青面人冷声笑了笑，全然不把锦毅放在眼里。他素来喜怒无常，残暴无道，明明可以弹指间就将整个葬剑山泯为尘土，但他依然选择了最麻烦的方式和人交流。

虽说豪言壮志鼓舞人心，但毕竟这些言语，人人皆知青面人的厉害。青面人不动，众多剑修也不敢动。

僵持之时，无占从锦毅身后探出了头，向青面人问了一句完全不着调的话：

“你也用剑？”

闻言，青面背后的人沉默了许久，周身如死水一般的魔气渐渐翻涌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见着无占是个满脸稚嫩的少年，在片刻后青面人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了些许，说道：

“我不用剑。但因为我喜欢这剑，所以它就是我的了。天下第一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小子，你能明白吗？”

无占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手中的剑，轻轻叹道：“我以为，你会觉得它是把好剑。”

天空中的黑云继续翻涌着，恰如青面人此时此刻的心情。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魔尊又沉默了些许后点了点头，应道：“对，它确实是把好剑。”

看着身旁的少年貌似和魔尊达成了什么共识，锦毅感觉刚刚才暖和了半截的心瞬间又凉了半截。

“但它现在是我的，”无占的轻巧地用【太吟】剑甩出几道漂亮的剑气，似乎在证明这把剑已经认了主，“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看看。看过之后，请你离开这里。”

“哈哈哈……”

无占说得无比诚恳，着实把青面人给逗笑了。

活了千余年，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个人族的毛头小子在他面前这般大放厥词，并且那双眼眸之中没有丝毫惧色，宛若描述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青面人扶了扶刚刚在狂笑之中险些掉落的面具，胸腔里残余的笑意在化作几声短促冷喝，“好一个目中无人啊，小子。没听明白吗，这把剑或者你们所有人的命，你只能选一个。”

无占毫不在乎青面人的威胁，他轻快地躲开有素质的保护，又从锦毅身后闪，信步走到了青面人面前。

看着少年平静而自如地走了过来，丝毫不畏这魔尊的锋芒，面具之下的神情迟疑了片刻。

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青面人重新打量起这个少年，只见眼前的少年身着一袭无暇的白衣，胸前用红绳挂了一个长命锁，但个子还不及他的胸口。虽然少年手中执剑，步伐轻巧，可怎么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但奇怪的是，这少年的眼眸之中并无十几岁少年的纯真，也无人族的多情。他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宛如深渊之下的泥淖暗淡无光。

这个年纪的人族少年，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整个人平静地像一滩死水。

少年伸手向前，满是金纹的剑稳稳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少年看了一眼剑，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随即，将剑刃指向了青面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变成了剑上凌厉的剑意。

整座山的剑都按耐不住地发出剑鸣声。

“嗡嗡嗡”的声音响彻云霄，将少年的声音高高托起。

“好了，请你离开。”

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话音，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如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少年向这位天地之间最强的魔尊举起了剑。

青面人身上的魔气暴起。瞬间，地上的青石俱裂，从裂缝之中爆发出灼热的火焰。火光如同流动的熔岩，催动着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焦灼和恐惧。

魔气轻摇着树枝，竟然硬生生将整座葬剑山上的剑鸣声压了下去。

而后阵阵雷鸣在众人头顶不断炸裂，厚重的黑云夹杂着腥臭的死气越压越低，好似要和这葬剑山叠在一起。

威压从天而降，如巨手般捏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运不了功，挪不动腿，抬不起手，喘不过气。

在几番颤威压的折磨之中，有不少人坚持不住而瘫倒在地。余下的大部人也只能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

这根本没办法战斗。

锦毅握紧了剑，竭尽全力用剑意为周围人抵挡威压。他方才尝试了一下，手中的剑异常沉重，他有些难以挥舞。

但倘若眼前这个魔尊有任何出手屠杀的迹象，锦毅便已做好了最坏的结局，那就是同归于尽……不，和魔尊同归于尽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在锦毅身后的游素盏虽然没有战斗经验，但修为终是高些，威压于他而言没有那么大限制。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他已经默默布下了上百个阵法。

但毕竟阵修练气不练体，游素盏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像脑子要从眼睛里迸出来一样。

周围人的反应都令青面人十分满意，唯独眼前的少年：少年手中的剑依旧竟然纹丝不动地指自己的眉间。

“你可知道对我出剑的后果？”青面人压着怒意道。

少年平淡地回答道：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天下剑修如是，我亦如是。”

“小小年纪，口气怪大。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死亡吗？你这纤细的胳膊杀过魔族吗？你见过一地尸骸一地血肉模糊的样子吗？！”

青面人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但无占的回答依旧淡然：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此剑如是，我亦如是。”

青面下的瞳孔中燃烧起了怒火，燃烧着胸膛之中最后的忍耐，“好，好……我现在就要你的命了，小子。一条性命换去整个葬剑山的人的性命，多划算啊！既然口口声声说天道，倒是用你的命来证明你所谓的天道啊！”

“天道在我不在你。魔。”

“……”

听见这话，青面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气得憋死过去。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只见青面人的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后，青面人揣起了手。收起了杀意，他终究没有像刚刚说的那样开始大开杀戒，而是将声音放亲和了些。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千年万载如是，今朝亦如是。”

“你的天道就教了你这一句话吗？”

“……请你退下，以正天道。”

闻言，青面人一巴掌捂在自己的面具上。若是没有那副面具，众人一定能看到他此刻哭笑不得的神情。

青面人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语感了。

“呵，行吧。我看这剑落在你的手里和继续插在石头里没什么区别。下次见面，我再来拿剑。记得报上你的名号。”

他大可以将这冥顽不灵的少年捏碎，这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但在魔族漫漫的生命之中，除了征战便是杀戮，他已经有些厌烦了。何况，这千年之间，世间已经无人能令他的内心泛起些许波澜。

除了这个少年。

与天地相长的寿命中，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可以惦记倒也不算太过无聊。

青面人带着漫天乌云快速离开了。

趁着众人还在威压的余波中挣扎地爬起来时，无占也赶紧离开了。

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拦，无占便抱着剑几步飞出百里之外。

刚欲寻个落脚之处，无占便看见前面的石头上坐了个白发老者。

似乎是刚刚见过的人。

无占并不想和人打交道，马上打算掉头离开。

但游素盏先一步落到了无占身旁，开口道：“小家伙，走这么急做什么？”

无占不语，只是转身疾跑。

半个时辰之后，无占正打算再次停下脚步，便看到前面的大树下坐了一个白衣老头。

“呦，小家伙，真是巧啊。”游素盏乐呵呵地打招呼道。

无占装作没有看见，拿出剑开始御剑而行。

足足在空中飞了一天一夜，飞到连无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到了哪里，才敢落到地上。

还没等他收起剑，便看见那个白发老者坐在一处亭子上举着一坛酒使劲喝。周遭还散落着数十个酒坛。

“哎呦……又见面了？这次有些慢了……嗝！我都喝，十坛了。”

无占终于忍不住上前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啊，老夫游素盏，是个平平无奇的阵修。此生也渴望降妖除魔，令天道重现光辉，但奈何年老体衰实属力不从心。不知这位小友可否在追求正道的路上带老夫一个？”

“不可。”

无占说罢，转身正要离开，但想的此前种种，他刻意回头强调道：“别跟了。”

“哎呦哎呦，别这么决绝嘛，老夫知道一个降妖除魔的好去处。镜水城若音河，那里有不少善水的妖魔聚集，不少修士前去讨伐都有去无回。”

有妖魔可斩？

这话确实吸引了无占的注意力，他马上停住脚步，询问道：“在哪？”

“镜水城若音河啊……哎呦，小家伙你是问怎么走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镜水城该怎么走啊？”

因为喝了不少酒，游素盏有些兴奋笑得也极为放肆。简直像个不怀好意的人贩子。

堂堂一方阵仙，笑成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掉身价。

“哎呀，确实离这里远了一些，路弯弯绕绕，若无人指引也极为难走。但就是巧了，这路老夫认识。况且老夫有些门路，哪里出了大魔，哪里有了大妖，老夫都知道。带上老夫，完全不亏的啦~”

无占有些无语。

说好听点是带上这老者，但其实根本和跟屁虫一样甩不开。

这个老者仅是速度快的话只要拼命御剑而行，终有甩开的时候。

但眼下这老者像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总是知道无占他究竟往何处走。甚至还能洞察无占的心中所想。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瘆得慌。

“……行。”无占勉强答应道。

闻言，游素盏马上丢开酒坛跳到了无占面前，“说起来，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啊？你这个年纪的话，说不定老夫还和你师尊认识呢？”

无占只是看着游素盏，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游素盏自言自语道：“无妨无妨。这片山林很多野狍子，嗯……既然如此，就叫你【小狍子】好了。看起来呆呆傻傻十分好骗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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