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号饭里的试探

晨雾还未散尽，林晚照已蹲在食堂后灶前添柴火。

张婶往她手里塞了双粗布袖套，袖口还沾着昨晚熬南瓜粥的糖渍：“昨儿你抱着木箱在院儿里转，我就猜你准不肯住别人家——得，食堂灶间归你管，热乎气儿能焐暖人。”

锅沿冒出第一缕白汽时，炊事班老王佝偻着背进来劈柴，斧头砸在树墩上闷响：“营长老顾可遭罪喽，连着七天在工地盯勘探，大冷天喝凉水啃冷馍，今儿晨练时我瞅见他背过身直咳嗽，那声儿跟破风箱似的。”

林晚照添柴的手顿了顿。

前世顾景川就是在这年冬天咳血，工地上的军医说是寒症积久，可她当时被林建国锁在屋里，连碗热粥都送不出去。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指节在柴火上掐出红印——今生总得试试。

“王伯，”她扯了扯围裙擦手，“我娘家婶子会熬药膳，说党参粳米粥最养肺。

您匀我半把党参成不？

就当...就当给食堂改良伙食。“

老王眯眼瞧她，见她耳尖泛红，倒不像耍滑头：“成！

后柜第三层有去年存的党参，你自个拿。“

木柜里飘出陈药香，林晚照挑了根最粗的党参，指甲刮去表面浮尘。

米是新碾的，她蹲在井边淘了七遍，白米粒在掌心滚成珍珠。

前世顾景川总说，老家灶上的青瓷碗盛粥最香，她翻出压箱底的旧碗——是母亲陪嫁，边沿磕了道细痕，倒比新碗更合他口味。

粥熬得稠了，她用蓝布包好瓷碗，特意绕到营房后巷。

石板路结着薄霜，她踩上块滑溜溜的青苔，“哎哟”一声踉跄，手却稳稳托住碗底。

岗哨的李排长正搓手跺脚，见她过来忙立正：“林同志？”

“给营...给工地送的药膳粥，”林晚照耳尖更红，把碗往他怀里塞，“王伯说营长总不按时吃饭，您帮我放岗亭暖着，等营长回来热乎。”她手指在碗底一勾，系着红绳的平安符滑进粥里——那是前世他在工地被落石砸伤时，她在庙里求的，后来被林晓梅偷去当擦桌布，边角还留着淡红血渍。

李排长接过碗，瞥见红绳角，刚要问，林晚照已转身跑远，蓝布衫下摆沾了点粥渍，在晨雾里晃成小团暖云。

午后阳光正好，林晚照在晾衣绳上搭被褥。

隔壁树底下突然传来抽噎声：“周主任，我姐总往营部送吃食，昨儿还闯到首长办公室...她、她一个大姑娘家，传出去多难听。”

是林晓梅。

林晚照手一抖，晾衣杆“啪”地砸在脚背上。

她弯腰捡杆子，余光瞥见林晓梅正拽着周主任的灰布袖管，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周主任抿着嘴，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

“疼死我了！”林晚照故意提高嗓门，揉着脚背直吸气。

周主任抬头看过来，她便冲对方笑：“周主任，晓梅说的是我送的药膳粥吧？

老王头说营长老咳，我就搭把手——您要查就查，我这晾衣杆都替我作证，我可没乱跑。“

周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道线。

林晓梅跺了跺脚，辫梢的红绸子甩得乱飞：“我、我就是怕姐姐名声不好！”

“我名声好不好，得看做的事正不正。”林晚照把被子拍得蓬松，阳光透进棉絮，像撒了把金粒子。

傍晚收工，李排长抱着个玻璃瓶来找她。

瓶身还带着余温，里面沉着半层米渣，红绳从粥底探出来，“景川”二字被仔细抚平，墨迹没晕开半分。

“营长喝了小半碗，”李排长挠头，“说...说粥香。”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那平安符，营长擦了半宿，我瞅着他把红绳绕在手腕上了。”

林晚照捏着玻璃瓶，指腹蹭过瓶底的折痕。

前世这时候，顾景川的平安符正被林晓梅踩在泥里；今生，他的体温隔着玻璃渗进她掌心，烫得她眼眶发酸。

深夜，张婶举着煤油灯闯进她屋，灯芯“噼啪”爆了个花：“晚照！

我今儿盘仓库，发现林晓梅今早运了半车土豆——运输单日期是11月17号！“

林晚照猛地抬头。

前世的11月17号，顾景川在工地被塌落的石块砸中左腿，送医时裤管全是血。

她抓过运输单，钢笔字歪歪扭扭：“调运土豆至东山仓库，1975.11.17”。

“东山仓库...”林晚照低声重复，前世顾景川正是在东山勘探时出的事。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窗棂影子投在运输单上，像道锁链。

“明儿食堂多打两碗菜，”她对张婶笑，指尖轻轻叩了叩运输单，“我去给晓梅送菜。”

张婶愣了愣，突然拍腿笑出声：“得嘞！

我明儿多蒸俩糖三角，你揣兜里带着。“

月光漫过窗沿，林晚照把玻璃瓶收进木箱，平安符上的“景川”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子——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镯子硬，能挡灾”。

后巷的狗突然叫了两声，声音往仓库方向去了。

林晚照吹灭油灯，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明儿的太阳升起时，有些事，该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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