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设计恐惧本身

第二天，陆沉舟召集所有成员，在办公室开了一场会。

会议室中央，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显示的正是C-Joy游戏展的资料。

“这是什么？”叶书允率先开口。

也难怪，她毕竟是个刚踏入游戏圈的菜鸟，不知道也正常。

更何况，这个年代的C-Joy，名气远没有后世那么大。

看来，是时候给她补补课了。

陆沉舟言简意赅地解释道：“C-Joy，全称数码互动娱乐展览会。说白了，就是个大型游戏展览。”

这个展会从2004年起首次举办，是楚国为了扶持本土游戏产业，特意举办的国家级项目。

可惜，它的开局并不顺利。

虽然第一次就吸引了几十万观众，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早期展会的种种乱象，成了它发展的绊脚石。

“这是一个问题很明显的展会。”陆沉舟评价道。

“问题？”

“第一次办的时候，有两个致命的毛病，直接拉低了C-Joy在玩家心里的形象。第一，展位几乎全是网游的天下；第二，抽卡开箱之类的东西太多，搞得跟个赌场似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影响更坏的事件，就是展台模特的穿着过于暴露。

当然，这个问题后来也反复出现，算不上那个时代的专属毛病。

“正因为开头没开好，后来的规模就一直在缩水。说实话，在普通人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有名的活动。”

“……听起来，你没一句好话啊。”叶书允小声嘀咕。

“因为直到去年，它确实不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今年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

“这话听着，怎么跟那些年年垫底的足球队教练，赛季初说的话一模一样。”

“……”

陆沉舟没理会她的吐槽，默默按了下遥控器。

哔！

画面切换，一张魔都新国际博览中心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从今年开始，举办地搬到了魔都，规模也扩大了。最关键的是，今年会有一款超重量级的新作参展。所以，今年的关注度，跟往年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游戏展，说到底，成败的关键还是看参展的游戏够不够劲爆，开发商的牌面够不够大。

而这，正是变革的核心。

今年的展会，将会迎来一款关注度碾压以往所有C-Joy参展作品的新作。

“《星际争霸2》，将参加今年的C-Joy。”

“啊！那个！”

“我知道！”

最爱咋呼的两个人立刻有了反应。

陆沉舟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们去网吧，能看到一大半人都在玩的那款游戏。”

在楚国，它被称作国民游戏；放眼世界，它是即时战略游戏（RTS）领域唯一的真神。

而它的续作，就将在今年的C-Joy上，首次提供现场试玩。

它的开发商暴雪公司，是如今游戏行业金字塔尖的巨头之一。

暴雪的参展，正是引爆2009年C-Joy热度的最大炸弹。

当然，陆沉舟心里清楚，《星际争霸2》后来的成就并没有超越前作，但那都是后话了，和眼下无关。

再说，他这次去的目标，也不是为了玩那款游戏。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陆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人山人海的C-Joy上，把我们的游戏推出去。”

那里聚集的，不只是路人，而是成千上万“对游戏感兴趣”、“为了游戏而来”的精准人群。

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展台，也无所谓。

趁着《地狱禁区》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在C-Joy上公布续作，只要能引爆口碑，不就等于花最少的钱，做了一次最大规模的宣传吗？

这时，叶书允再次举手：“……我有个问题。”

“说。”

“展会不是写着11月举办吗？可我们在那之前，能把游戏做完？要参展，总得拿出成品吧？而且最关键的是，你不是说《星际争霸2》也在吗？那人还不都挤到他们展台去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也正是他接下来要讲的。

陆沉舟伸出两根手指。

然后，他弯下一根。

“第一，我们去C-Joy的目的，是打响第一轮宣传。”

“第一轮宣传？”

“没错。你可以理解成，我们是去找第一批愿意为我们摇旗呐喊、传播口碑的‘传令官’。”

在C-Joy，最抢眼的当然是那些大厂的新作。

说句难听的，他们这些独立游戏开发者，就是去捡那些巨头吃剩下的面包屑。

但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做独立游戏，就要像饿狼一样，看见肉就得扑上去。

该放下面子的时候，就得放下。

“我们的营销策略，就是口碑。只要能吸引到足够的人，让他们玩过之后，心里留下一个念头：‘我在C-Joy上玩了那个游戏，真他妈有意思’，这就够了。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因为我们的前作已经打下了一点基础，这让我们比其他小团队更有优势。”

说到这，叶书允似乎懂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沉舟接着弯下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关于游戏完成度。这正是我今天叫大家来开会的原因。”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绷紧了。

他开口道：

“我们参展的，是《地狱禁区 2》的试玩版，Demo。”

“试玩版的话……”

“没错，只展示游戏最核心、最微小的一部分。抓住精髓，简单直接地告诉玩家，我们的游戏有多牛逼，让他们对成品充满期待。”

当然，这个试玩版，不会只在C-Joy上出现。

第一步，制造口碑。

当人们对续作的期待被炒到最高点时……

“C-Joy一结束，我们立刻在Steam上免费发布这个试玩版。用它来持续拉动热度。”

就是要吊足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然后抓心挠肝地想玩更多。

要让试玩版本身，就成为一种宣传武器。

“试玩版的内容，包括序章，以及第一章的一小部分。”

这个长度，刚好足够玩家摸清游戏系统，初步体验到战斗和剧情的爽点。

也刚好让他们玩完之后，意犹未尽，抓狂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正式参展的申请，九月份截止。在那之前，暂停所有其他工作，我们全力开发试玩版。”

时间很紧。

但并非不可能完成。

开发工具已经基本搞定。

角色建模进展顺利，试玩版也不需要制作所有地图。

只需要把最精华的部分做出来就行。

甚至一些小BUG，都能容忍。

当然，卡死闪退的恶性BUG不行，但“试玩版”这三个字，本身就能让玩家对BUG的容忍度提高不少。

“书允，你从今天开始，集中精力设计第一章。灵薇和佳慧，你们全力配合她。如果需要加班，我会算加班费，所以时间不够的话，尽管留下来赶工。拜托了。”

“是。”美术组齐声应道。

接着，他转向了奚梦菲。

“梦菲，你这边比美术组要轻松一些。现在是五月，到八月为止，你先专心学习。但是，从现在起，就要开始构思需要什么样的音乐，音效也一样。这部分我会帮你，不用太担心。”

“是，是……！”

音乐部分也安排妥当。

啪！

陆沉舟拍了拍手。

“好了，会议到此结束。都散了吧，干活！”

短期的方向已经明确。

剩下的，和过去一样，是那令人头秃的开发工作。

***

试玩版开工前，第一步是搭建游戏原型。

策划方案已经写完，系统设计也告一段落，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变成现实，然后逐一测试。

地图八字还没一撇，陆沉舟首先动手的，是已经建好模的爱丽丝和蝴蝶。

确认她们能不能正常移动，能不能按照指令做出动作，这就是他今天的工作。

然后，那玩意儿就来了。

“啧，BUG。”

历史性的第一个BUG，就这么爆发了。

屏幕上，一个用简陋多边形搭起来的地图里，爱丽丝在跳跃的瞬间，身高猛地暴涨到三米，活脱脱一个八尺大人。

而那只蝴蝶呢？

在她小腿边上，跟触电似的疯狂抽搐。

一阵熟悉的后脑勺发紧。

但能怎么办呢。

“……只能重写了。”

一切，都要从找到问题根源开始。

他正准备回头检查刚刚敲下的代码。

“学长，我画完了。”

叶书允走了过来，递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眼圈发黑，一脸倦容。

“你确认一下。”

看样子，她是下了决心，今天非要把这事搞定。

陆沉舟心想，正好，借着看图的机会，让自己的脑子也歇口气。

“我看看。”

他接过打印稿，展开。

是地图的概念美术图。

首先是作为教学关卡的“海滩”。

“不错。”

和他想象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说实话，这部分没什么特别的，他只给了一些参考资料，看得出她很好地消化了。

阴森的海滩，通往洞穴的小路，还有那种压抑的色调，都恰到好处。

“这个，过了。”

“太好了。那……看下一张吧。”

叶书允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没自信了？

陆沉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画，能让向来高傲的叶书允紧张成这样？

他低头看去。

“很不错啊？”

“这个吗？”

“嗯，正是我想要的。这个也通……”

“等等！”叶书允打断了他，“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没问题吗？”

这就奇怪了，他都说没问题了，她怎么还这副反应。

“到底哪里有问题？”

听他这么一问，叶书允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她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画。

最终，她憋出一句话：“我理解不了……”

“嗯？”

“不是，你想想啊，我画的时候也琢磨了半天！”

哚！

叶书允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画面的正中央。

“地狱里为什么会有花田？天空为什么是蓝的？神殿为什么这么洁白？这看起来，不就跟那个一样吗！”

“天堂？”

“对！”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

“这里本来就是天堂啊。”

“？”

“这画的，就是天堂的风景。”

第一章的场景，就是人们印象中最标准的天堂。

一望无际的斑斓花海，柔软的白云在蔚蓝的天空中飘过，纯白的大理石神殿矗立在远方。

一个处处都洋溢着祥和与宁静的乌托邦，这就是第一层地狱。

叶书允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不，不是！你不是说这是地狱吗！”

“是地狱没错。”

“可你刚才又说是天堂！”

“是天堂也没错。”

“……你是想跟我吵架是吧？你知道我为了画这个，死了多少脑细胞吗？”

“……那我倒是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叶书允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苗。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话像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背景设定明明是地狱，给的参考图却全都是天堂！光听章节描述，本该让人觉得阴森诡异才对，可学长你又让我把所有能造成这种感觉的元素全都去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我单靠氛围，就把这幅天堂的画，画出诡异感来！结果呢？我试了无数遍，怎么都做不到，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把天堂原样画出来给你，你居然就这么给我过了？”

叶书允的拳头捏得死紧。

看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挥过来。

“看来是我的说明不够清楚。”

“什么说明？”

“关于这个地狱的概念。”

他轻轻敲了敲那张打印稿。

“这里是什么地方？”

“异端地狱！是那些信奉邪教和创造邪教的家伙去的地方！”

“没错，那异端地狱里有什么？”

“真正的神啊！第一章的BOSS！”

“嗯，对。还是不明白吗？”

“我到底还要明白什么啊？”

……对话进行到这里，陆沉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在哪。

是认知的偏差。

他立刻说道：“你要从叙事的角度去理解。”

叶书允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叙事？”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这个游戏，剧情是核心。”

“好……好像是说过？”

“那就从剧情的角度来想这个场景。”

陆沉舟放下画稿，和叶书允四目相对。

“换位思考一下。现在，你眼前是一个无比祥和的天堂。一位真实存在的神，俯瞰着祂的子民，庇护着万物，一个完美无缺的乌托邦。”

这是一个拥有如此“设定”的空间。

异端地狱，就是天堂。

在那里，坐着一尊巨大无比的神，祂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大地。

“可是，掉进这里的，全是异端。放眼望去，这儿一个异端，那儿一个异端。那么，掉下去的家伙会怎么样？”

“……难道会觉得‘我才是对的’？”

“不。”

他觉得，说再多，不如让她亲身体验一下。

陆沉舟闭上了嘴。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就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

对于叶书允的提问，他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死死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很快，叶书允的反应来了，并且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而不断变化。

“你现在是跟我开玩笑吗？”

起初，是嗤笑。

“突然找茬？”

接着，是烦躁。

“喂！”

然后，是愤怒。

“不是，你这到底是要干嘛啊？！”

是惊慌。

以及——

“……学长？”

不安。

“学长……？你怎么了？”

恐惧。

才过了不到五分钟，叶书-允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开始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没意思，别玩了。不是，话说到一半这是干嘛啊？”

叶书允伸手摇晃着他。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带上了抖音。

就是这个。

即便对方是平时熟识的人，只要一言不发地盯着看，就会引来这样的反应。

这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本能。

他想，她应该已经懂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一开口，叶书允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哆嗦。

她猛地睁大眼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下一刻，她从座位上豁然起身，拔高了音量。

“啊，你到底在搞什……”

“很不安吧？”陆沉舟打断了她，“因为我只是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诶？”

“就是那个。这就是这里之所以是地狱的理由。”

他再次将那张依旧美丽的花园图景，展示给叶书允。

“‘你们信奉的神是伪神’，或者‘神根本不存在’。那些曾经这么叫嚣的家伙，最终都来到了天堂。来到了真神居住的地方，时时刻刻，都活在神的注视下。仅仅是，活在注视下。”

在他记忆的景象中，那位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审判过任何一个“异端”。

祂只是用那仿佛要刺破天穹的巨大身躯，静静地俯瞰着他们。

“我再问你一次。如果你是那个异端，掉进了这里，会是什么感觉？如果只是被那样盯着，永无止境地被盯着，又会是什么感觉？”

叶书允没能立刻回答。

但是，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

她脸上浮现的细微褶皱，清晰地显露出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

“光是想象一下，是不是就觉得快要疯了？会不会觉得，再这样下去，我非得枯萎至死不可？”

叶书允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沉舟又补充了一句。

“那些异端会不停地想象。那个神什么时候会动？什么时候会对我这个否定了祂的人，降下惩罚？”

“……”

“这个地方，能把人活活逼疯。它让你永远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从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开始，“异端地狱”，就成了一个能带给人极度恐怖与疏离感的空间。

叶书允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她喘着粗气。

“……我大概，明白了。”

她的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

一个新问题随之而来。

“所以，那个神长什么样？既然是第一章的BOSS，那接下来就该画祂了吧。给我点参考资料。”

嗯，努力工作的态度是好的。

但可惜。

“我不知道。”

“？”

“我说了，我不知道。”陆沉舟摇摇头，“就算亲眼去看，你也无法认知祂的形态。因为，那是神。”

他确实不知道神究竟长什么样。

即使反复回想，脑海中浮现的，也只有“神就在那里”这个无比确信的感觉而已。

理由只有一个。

——来，那个就是神。在你的眼里，祂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呵呵，那是因为你没有信仰。

神，从不向不信仰自己的人，展现其形。

而对于信仰祂的人，祂则会以其所期望的模样降临。

所以……

“这一次，全靠你的直觉。”陆沉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画出你心中的神。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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