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祂坐着，就是地狱法则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是少女和蝴蝶刚刚踏上旅途的开端。

穿过阴森的海滩，便是一片死寂的黑森林。

在那里，在蝴蝶的教导下，少女学会了生存的法则——如何觅食，如何藏匿踪迹，甚至是如何与敌人周旋。

“那些是恶鬼，”蝴蝶告诉她，“是地狱的居民。他们也曾是人类，但在这里徘徊得太久，灵魂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们憎恨一切还活着的东西。”

蝴蝶所说的“恶鬼”，其实是一具具烧得焦黑的骷髅。

在陆沉舟看来，那就像是游戏里的骷髅兵。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一旦嗅到生者的气息，就会猛扑过来。等到周围重归寂静，它们又会像一堆散架的尸骸，轰然瘫倒在地。

这些骷髅，是少女遇到的第一批敌人，也是她亲手击败的第一个敌人。

她将化作弹弓的蝴蝶握在手中，用石子精准地射向骷髅的颅骨，将它们击得粉碎。

当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战斗节奏时，蝴蝶再次开口。

“现在你明白了吧？地狱里净是些真正可怕的东西。而且，这里还会把所有进来的人，都变成那副鬼样子。要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尽快离开。”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走吧，我们去那个山洞。”

蝴蝶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引导着少女。

它将她带到一个洞穴前，那里是逃离这片海滩的唯一出口，它催促着少女动身。

“洞穴的另一头，是另一重地狱。从现在起，一切才算真正开始。”

少女听从了蝴蝶的话。

她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顺从是一种本能。

“嗯，我们走吧。”

陆沉舟就像被蛊惑了一般，跟随着少女和蝴蝶的记忆，一同走进了那个洞穴。

就这样，他们跨越了第一重地狱。

那里的景象，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这里是‘异端地狱’。”

名为地狱，眼前的景象却宛如天堂。

那是一种现实中绝不可能存在的乌托邦之景，让陆沉舟的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近乎神圣的敬畏。

整个空间弥漫着遥远而安详的气息，足以让灵魂为之战栗。但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那种直面不可冒犯之存在的真实压迫感。

“看到那个庞然大物了吗？”

蝴蝶所指之处，端坐着一尊“神”。

祂仅仅是盘腿而坐，身躯就已巨大到仿佛要刺破天穹。

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都无法被他的感官所认知。

“那就是神。不是为了利益捏造的伪神，而是自古以来就存在于‘观念’之中的真神。”

陆沉舟明明用双眼直视着祂。

但除了“祂就在那里”这个事实之外，他无法描述出任何细节。

那种感觉，就好像烙印在视网膜上的信息，无法被大脑正确地接收和处理。

只要视线稍微移开一瞬，神的形象就会从他的脑海中彻底蒸发。

蝴蝶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在你的眼里，祂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呵呵，那是因为你没有信仰。”

蝴蝶随后的一番话，简单来说，便是——神只存在于观念之中，因此无法被客观地定义。

信徒们所想象和信仰的模样，便是神投射出的形象。

而陆沉舟是个无神论者，所以他的认知里，无法为神赋予一个具体的形态。

故事到此为止。

蝴蝶没有再深入说明，而是转而告诉少女离开此地的方法。

“这里是信奉邪教之人的归宿。他们会永远承受神明不间断的注视，直到为自己曾经的信仰而悔恨。来，看那边，异端者们正在向神祈祷。”

正如蝴蝶所说，在一座洁白无瑕的神殿中，一群骨瘦如柴、形同饿殍的人们，正仰望着高天之上的神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求。

“求求您，求求您回应我们吧……！”

然而，神始终沉默。

这沉默本身，便是对他们的刑罚。

“一开始，所有人都想躲开神的视线，四处逃窜。当他们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后，便会转而冲向神明，可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因为神明不允许异端踏入自己的领域。无论他们如何奔跑，都像在追逐海市蜃楼，永远无法靠近分毫，于是恐惧便开始滋生。到了那时，他们才会真正开始后悔，放弃一切，像那样跪地祈祷。”

接受惩罚的异端者们，正如蝴蝶描述的那样，分成了几拨。

有人躲藏在神殿的阴影里，有人在祭坛前反复叩首祈求，还有一群疯子，正朝着神明的方向狂奔不止。

“我们要避开他们，抵达神明那里。祂坐着的位置，就是这个地狱唯一的出口。”

少女的冒险就此展开。

她的敌人有两种。

“是祭品！是神明大人赐下的祭品啊！”

一种，是为了获得宽恕，不惜犯下新罪的异端者。

而另一种……

砰！！

是神。

“神明厌恶不洁之物，所以祂不喜欢你待在这里。不过没关系，你不是邪恶的异端，所以能够进入祂的领域。这算是一场试炼！”

神明时而会握紧拳头，朝着少女的位置猛然砸下。

少女在蝴蝶的指引下，一边堪堪躲过那些神罚般的攻击，一边还要与蜂拥而上的异端者们战斗。

多数时候，她选择躲藏与闪避。

在实在避无可避的瞬间，蝴蝶便会化作利剑或棍棒，被她紧握在手中。

少女战斗的模样，该怎么说呢……就像漫画里被魔剑控制的狂战士。

无论如何，重要的是，少女最终抵达了神明的座前，迎来了祂最后的试炼。

神明无声地缩小了身形，变得大约只有两层楼那么高。

“神明在拷问你是否有资格。战斗吧。”

少女与蝴蝶并肩作战。

她闪避、格挡、反击，用一套在神明看来也匪夷所思的攻势，最终，赢得了神的许可。

神静静地注视着筋疲力尽、摇摇欲坠的少女，为她打开了一条通路。

那是一扇纯白的门。

“走吧，去下一个地狱。”

少女再次迈开了脚步。

***

游戏试玩版的缩略地图，以及异端者的建模工作，刚刚告一段落。

陆沉舟终于将爱丽丝和蝴蝶的模型，放进了“异端地狱”这个场景中。

他设定了基础的操作机制、作为杂兵的异端者的攻击模式，以及各种道具的掉落规则。

除了交互时可能出现的BUG，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题。

因为“异端地狱”这个关卡，从游戏设计的角度来说，其核心机制的转换相对容易。

《爱丽丝的地狱》是一款需要直观地展现少女闯过重重地狱的游戏。

因此，陆沉舟更在意的，是策划阶段构想的种种特色表现，以及系统层面的细节。

“《地狱禁区 2》的核心是冒险游戏。”

但《地狱禁区》这个IP的根基，是恐怖。

必须在冒险的基调上，巧妙地融入恐怖元素。

“把前作没有的潜行玩法作为主打。在抵达BOSS房之前，那个深不可测的神本身就是关卡最大的敌人；而惊吓要素，也可以通过神挥下的拳头来表现。”

除此之外，还有武器的性质与组合。

这一点，比前作更容易自然地融入游戏。

只要将所有功能都整合到“蝴蝶”身上就行了。

“给蝴蝶设计一个独立的成长系统，爱丽丝只要负责行动就够了。”

这个想法，借鉴了技能成长系统。

他打算用一种思维导图式的技能树来实现。

玩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弹弓远程流、棍棒打击流，或是刀刃切割流，朝着多个方向进行自由成长。

而各个流派的高阶武器，则需要通过搜集特定材料来解锁。

“不同形态的切换……就用1、2、3、4号快捷键来设定吧。”

武器变形的动作做得相当流畅漂亮。

当然，受限于时代和人力，特效还没到能让他完全满意的程度，但这已经是目前的极限了。

总之，把这些都搞定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BOSS的实现。”

BOSS的建模还没有出来。

不，别说建模了，连原画都还没最终敲定。

所以，BOSS的位置暂时只能用一个粗糙的多边形方块来代替。

陆沉舟抬起头，望向美术组那边。

现在是晚上九点，叶书允独自一人留了下来，还在反复修改着原画。

“呼……”

大概每隔十分钟，就能听到她疲惫的叹息。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被她自己抓挠了多少次。

一股歉意涌上陆沉舟的心头。

她之所以如此苦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下达的关于“神”的设计要求。

——要以非直观的方式来表现人形，同时又要明确地传达出“神”的印象。

他知道，不可能完全再现自己所见到的那个“神”，所以才提出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毕竟，一个亲眼看见也无法认知其形象的存在，无论是建模还是凭空想象，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陆沉舟也明白。

“你看着办吧”这种要求，才是最难的。

因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等同于“用你的主观判断，来拿出让我满意的结果”。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收回这个指令。

理由只有一个。

“她还能成长。她需要通过这个过程来培养直觉，这是她积累美术总监经验值的必经之路。”

正因为对方是叶书允，不是别人，正因为他知晓她未来的成就，他才能抱有这份确信。

他记得，在未来某个关于《失落王国》的采访中，那位游戏制作人曾这样评价她：

——我从不给她具体的设计指示。对于美术总监，我总是只用感性的词汇来描述需求。因为她能在最自由的构思中，创造出最美丽的设计。

叶书允最大的优点，就来自于她与众不同的创造性思维。

这份创造性，将在十年后，让她达到仅凭感性直觉就能完成无人能及的设计的境界。

而现在，他又知道了另一个事实。

叶书允进入游戏行业的时期，比他记忆中要晚。

那么，既然他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从现在开始打磨叶书允这块璞玉，她将来岂不是会比那个未来更加出色？

她能做到。

所以他才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但是……

“……书允。”

该管的时候，还是得管。

“嗯？啊……我在。”

叶书允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黑眼圈浓重得惊人。

她太拼命了。

这个家伙和他一样，是真心热爱工作的人，所以绝不懂得敷衍了事。

“必须进行调整。”

这和独自开发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不能指望所有团队成员都跟上自己的节奏。

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一点遥远的可能性而把眼前的叶书允压垮，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家好好睡一觉。”

“啊？可是我把这个画完就……”

“我准备要断电了。”

叶书允的脸上写满了抗议。

陆沉舟便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学校的课，有好好去上吗？”

“……有。”

“回答得有点慢啊。而且我听灵薇和佳慧说了，你现在的出勤率很危险啊。”

这是自从把BOSS的设计交给她之后，他听来的消息。

恐怕是她的完美主义又犯了。

相处了将近一年，而且还是天天见面，他多少也能看透这姑娘的脾性了。

“……还，还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陆沉舟说道：“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对你而言。”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叶书允身边。

显示器上是她正在创作的画。

大体的轮廓已经有了，但画面上到处都是反复涂抹修改的痕迹。

那是她苦恼的痕迹，也是她迷茫的痕迹。

他指着画面。

“越改越糟了。你现在画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吧？”

叶书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无声的肯定。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创作类的工作和普通工作不同，实际动手的时间和构思的时间，往往成反比。

最理想的状态是，长时间的构思，和短时间的实际制作。

这样才能让那些更具直观性的灵感细节，更好地呈现出来。

当然，后续的修改和完善是另一回事，但无论如何，仅从眼下这点来看，叶书允正走在一条效率低下的死胡同里。

陆沉舟的语气稍微严厉了些。

“你脑子里没有一个具体的成型形象，这就意味着，你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结果就是，你抱着‘反正只要一直画下去，总能撞大运碰上一个好的’这种心态。你投入了时间和精力，结果还是没出来好东西，于是你就开始焦虑。而焦虑，又导致了更严重的过劳。”

“……”

“这是个恶性循环，你自己也知道。知道了却改不掉。我说的有错吗？”

叶书允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那一瞬间，陆沉舟甚至听到了她牙齿摩擦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然后，叶书允双手捂住了脸。

从她指缝间漏出的话语，带着一丝沮丧。

“……最近，确实是没怎么休息好。”

“我经历过，所以我懂。这种时候，就该去睡觉。”

“可我躺在床上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总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有办法了。”

“你这是钻进牛角尖了。脑袋不清醒，就看不到整体的布局。”

“……真的是这样吗？”

叶书允用她那双有些凹陷的眼睛，失神地望着显示器。

随即，一声苦笑从她嘴边溢出。

“啊，这个真的好奇怪。”

“但哪里奇怪，你也说不上来吧？”

“嗯。不，是吗？”

叶书允困惑地自言自语，话语里带着近乎抱怨的意味。

“都怪学长你，给我布置这种任务。”

“对不起。”

“别道歉。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更惨。”

也是。

自尊心极强的叶书允，会把他的道歉理解为“我给你布置了你能力之外的任务”。

实际上，在大多数类似的情况下，这句话也确实会被这样理解。

“……我说过了，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因为我判断你能够做到。”

“我知道。”

“现在只是因为你没休息好，状态不佳而已。”

“都说了我不需要安慰。”

叶书允忽然把额头“咚”地一下磕在桌子上。

她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啊，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来着？

陆沉舟思索片刻，很快得出了答案。

——陆哥！别干了！咱们喝酒去吧！

让她去做点别的事情就行。

不，对叶书允来说，是必须强行让她的视线从工作上移开才行。

“书允。”

“干嘛老叫我……”

“明天有什么安排？”

“工作……”

“别管工作了。明天我们出去见个面，我陪你到处转转，散散心。”

叶书允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她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瞪着他。

嗯，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这不是约会邀请。我看你一个人是没法好好休息了，所以才想帮帮你。”

“那不就是约会邀请吗？”

“你就当是公司福利吧。”

叶书允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给出了答复。

“什么鬼话。”

她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嘴角那抹想藏也藏不住的、别扭的微笑，已经代表了肯定。

“回去睡觉吧。明天中午见。”

员工管理，还真是挺累人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