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蝶引路，地狱启程

这片海滩，死气沉沉。

天空是暗红色的。

黑色的沙滩无边无际，灰色的海洋翻涌着，将黑色的波涛一次次推向岸边。

整片空间荒凉、寂静，弥漫着诡异的不祥。

似乎是为了将这份不祥推向极致，沙滩上还躺着一样东西，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唔……”

那是一个年幼的少女，肌肤雪白，长发灿金。

她身形娇小，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身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却总让人联想到冰冷的寿衣。

她就这么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唤醒少女的，是轻抚她脚趾的冰冷浪花。

哗~~~

伴随着海潮退去的声音，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即用手撑起小小的身体，环顾四周。

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盛满困惑，紧抿的嘴唇则透着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

【你好。】

一只青绿色的蝴蝶乘着海风，悠悠飞来。

在这片荒芜死寂的风景中，它是唯一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存在。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新奇，轻声问道：“你是谁？”

清脆的声音如风中铃铛，蝴蝶立刻应答。

【如你所见，一只蝴蝶。我一直在这片海滩上等你。】

它的语气带着几分滑稽，像个故作姿态的小丑。

少女伸出小手，蝴蝶便轻盈地落在她的指尖，仿佛伸了个懒腰般，振了振翅膀。

那一瞬间，少女再次发问。

“这里是哪里？”

【地狱。】

“地狱？”

【嗯，罪人堕落的地狱。】

少女茫然地歪了歪头。

蝴蝶用温和而细碎的声音继续说道。那声音，该怎么形容呢……

【你堕入了地狱。】

……没错。

【只因生而为人，只因降生于世，你便堕入了地狱。】

那滑稽的腔调，也无法掩盖其中蕴含的、深切的悲痛。

【走吧，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至少，在陆沉舟的眼中，这一切是如此呈现的。

***

五月初，期中考试刚过，一个周末的早晨。

叶书允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学长，早上好。”

“来了。”

“嗯，另外两个也说在路上了。梦菲呢？”

“说是快到了。”

游戏的前期策划和概念设计已经基本敲定。

今天，是为了正式启动项目而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把开会日期定在周末，陆沉舟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考虑到大家都是学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工作狂叶书允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情愿，反而满是兴奋。

“今天开始就是新项目了吧？”

“还不算正式开始，算是个发布会。跟你们说明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反正马上就要让我们开工了，不是吗？”

“嗯。”

“那怎么不算正式开始？”

“……”

陆沉舟一时语塞。

叶书允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奚梦菲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啊，你、你们好……”

她只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一半，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来了啊。”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是感到一丝陌生。

毕竟，那个高喊着“给老娘来个强而有力的早晨！”，然后一脚踹开大门的彪悍身影，至今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早上好。那、那个……”

奚梦菲偷偷瞥了一眼陆沉舟，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在为称呼发愁吗？

陆沉舟试探着说：“叫陆哥就……”

“……大叔。”

“要不还是叫老板吧。”

“好的，老板……”

陆沉舟记得，自己和奚梦菲好像就差了五岁。

唉，就算对学生来说，一岁的差距都像是鸿沟，但这声“大叔”，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都工作了，可不就是大叔了嘛。”

叶书允偏偏说出了那句最不该说的话。

陆沉舟猛地扭头瞪过去，叶书允却早已移开视线，望向了别处。

“梦菲啊，要喝点什么吗？”

“啊，那、那就咖啡吧……”

“等着，我马上给你泡过来。”

叶书允说着，身影便消失在了茶水间。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奚梦菲两个人。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奚梦菲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那个，游戏……”

“嗯？”

“《地狱禁区》，我玩了。”

“啊。”

陆沉舟心想，这是准备入职，所以特意玩了公司的前作吗？

一股欣慰之情油然而生。

“感觉怎么样？”

“被我妈骂了一顿。”

“……嗯？”

“因为玩那个，一不小心就通宵了……”

奚梦菲靦腆地笑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陆沉舟的心里涌上一阵满足。

自己的作品能得到他人的认可，果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谢谢。我就当是夸奖了。”

“嗯嗯……”

奚梦菲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唉，不过没关系。陆沉舟心想，内向的奚梦菲总会慢慢适应的吧。

更何况，他不是还听过那件事吗。

——“那、那个，陆先生。我们家梦菲在学校被孤立过，所以，她在和人交往方面有点困难……”

——“您放心，我会帮助梦菲同学，让她成为一个开朗的大人的。”

——“哎哟！太感谢您了，真的！”

只要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变成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奚梦菲。

要不，现在就开始练习一下吧。

“吃饭了吗？”

“吃了，大叔……啊不，老板……！”

“……”

“老板您呢？”

“……我也吃过了。”

就在这时，叶书允回来了。

“梦菲，给，喝吧。”

“谢、谢谢，书允姐……”

“……”

为什么我就是大叔，叶书允就是姐姐啊？

这个念头在陆沉舟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但没等他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呀吼！”

“灵薇来啦！”

“佳慧也到啦！”

两个咋咋呼呼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郑灵薇和秦佳慧。

每次听到这两个名字，陆沉舟的心总会控制不住地咯噔一下。

“沉舟沉舟！好久不见？考试考得怎么样？”

“学长学长！我们没吃饭！快请我们吃饭！”

“哦？她就是那个新来的高中生吗？哎哟！怎么这么可爱~！”

“啊，你、你好……”

“呀哈哈哈！你看她这脸蛋，软乎乎的，想捏！”

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一片惨烈的修罗场。

家里蹲少女奚梦菲，正惨遭两位社交****的无情蹂躏！

“唔、唔啊啊……”

奚梦菲的眼睛已经开始天旋地转，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看来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啪！

陆沉舟拍了一下手。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先开会吧。”

“那我们的饭呢？”

“……开完会再吃。”

唉，这群家伙，果然没一个好对付的。

***

会议在办公室中央的大型会议桌上进行。

陆沉舟打开投影仪，将PPT投射到墙上，目光一一扫过仰头看着自己的团队成员们。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油然而生。

像这样站在团队成员面前，阐述一个新项目，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那段回忆，算不上愉快。

——“这次，我们决定做一款移动端RPG。”

在职场做开发，从策划阶段开始，就要不断承受来自公司高层的压力。

而陆沉舟，作为制作人中权限最低的那一个，更是如此。

除了最基本的世界观设定，他几乎所有权限都被剥夺。

当时的处境，就是这么艰难。

因此，团队成员们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失望和疲惫。

而这种情绪，在项目发布会那天，会达到顶峰。

若不是当时有奚梦菲在，那场会议恐怕真的会像追悼会一样死气沉沉。

——“好啦好啦，大家集中精神开会嘛，干嘛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我们打起精神来，加油干呀！”

那一刻的场景，如闪回般浮现在脑海。

陆沉舟感到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学长，你便秘吗？”

叶书允突然开口。

“要去解决一下吗？”

“什么呀？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

“哈？！难道连那个也要公……”

“想让我用你的嘴来拉屎吗？”

“……”

直到这时，陆沉舟的思绪才被拉回到现实。

啊，自己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不是，只是站在大家面前，有点紧张。现在没事了。”

“紧张？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快点开始吧。”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该说这家伙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吗。

在这种时候，她确实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陆沉舟做了一个短暂的深呼吸。

他整理好心情，正式开口：“那么，现在开始。”

哔。

画面切换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屏幕上。

“……海边？那是什么？蚂蚁人吗？”

“……是个小女孩。”

“这画风也太阴间了吧。”

毒舌的评价像针一样刺痛了陆沉舟的心。

他把这些感想暂且抛到脑后，继续说道：“这是我们这次游戏的主角。一个白人小女孩，年龄六岁。她将和那只蝴蝶一起，踏上冒险的旅程。”

“奇幻题材吗？就是那种，会遇到精灵或者矮人之类的？”叶书允问道。

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失望的话，摇了摇头。

“什么奇幻，这是地狱冒险。”

“？？？”

团队成员们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

地狱衡量罪恶的标准，与人间的法度截然不同。

这是陆沉舟在亲眼目睹了无数地狱后，得出的结论。

从这个角度来看，一个小女孩坠入地狱深渊，并非什么特别之事。

有的，只是绝对公平的惩罚。

那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本应在她被分配到的地狱里，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事实上，如果没有那只蝴蝶，她的下场也的确会是如此。

【你没有理由待在这里。所以，跟我来，我会带你出去。】

那只散发着朦胧光芒的青绿***，将从海滩上苏醒的少女扶起，并引领着她前行。

陆沉舟所看到的，正是那段漫长而艰辛的逃亡之旅。

【这里是享乐地狱。出口在那边。我们走吧。】

陆沉舟跟随着少女与蝴蝶的脚步。

他直面了阻挡在她们前方的无数威胁，也见证了少女克服这些威胁的全过程。

在此期间，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点。

少女，毫无感情。

不，应该说是无知。

她就像一个从未经历过任何世事的新生儿，又或者像一个遗忘了所有事情的人，只是默默地追逐着那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而那只蝴蝶也理所当然般地，从最基本的常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教导着少女。

让陆沉舟内心翻涌的，正是那幅景象。

在月亮也躲藏起来的黑夜里，少女与蝴蝶那如同萤火虫般，独自闪耀的光芒。

因此，他将这光芒与旅程，命名为……

“游戏类型是动作冒险。”

这是一个关于跨越危机、不断前行的冒险故事。

“同时，也是一部剧情片。”

这是一个关于少女与蝴蝶之间羁绊的故事。

“游戏共分四个章节。我们将以四种完全不同的概念来制作地图。当然，根据地图的不同，其中的机关和机制也会截然不同。”

少女曾辗转于四座地狱。

这四座地狱，将被分别制作成风格迥异的章节。

而通过这四个章节，将构筑起一个贯穿始终的、宏大而完整的叙事。

“游戏的重点，将放在剧情上。”

这和《地狱禁区》的情况不同。

《地狱禁区》只是借用了“自毁者的地狱”的背景设定，将焦点放在了“动作”上。

而这一次，故事本身，必须成为驱动游戏的核心。

通过展现少女与蝴蝶之间的羁绊，以及她们的故事和秘密，将游戏的沉浸感和情感冲击力提升到极致。

以剧情驱动的冒险游戏，在业界已经存在了好几款。

比如现在还未面世的《最后生还者》，以及《战神》等等。

这些，就是陆沉舟要对标的作品。

正因如此，为了提升剧情的密度，过场动画是必不可少的。

“在游戏的每个关键节点，我们都必须插入过场动画，来正面地展现剧情。除此之外，还要用对话框来呈现她们的交流。”

“需要单独制作CG影片吗？”

好问题。但答案是否定的。

“不，过场动画将通过实时演算，也就是改变游戏内视角的方式来制作。我倒是也想用动作捕捉，但预算不够。”

这就是独立游戏的局限。

他们没有余力租借昂贵的动捕设备，更没有余力给演员套上模型。

陆沉舟甚至想过，干脆用像素风来表现剧情，但那样一来，就无法完美呈现游戏的核心要素之一——地狱那瑰丽而恐怖的背景。

“总之，基本的世界观概念就到这里。记住，重点是，要做出既梦幻又恐怖的感觉。”

团队成员们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想必，他们各自的脑海中，都在努力构筑着相应的画面。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如果一开始就灌输太多的信息，他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

陆沉舟说道：“目标开发周期为两年。如果完成度不够，那就更长。我们的目标，不是做到最好，而是要创造出最顶尖的作品。”

他的目标，是独立游戏年度大奖。

他丝毫没有为了赶工期而妥协的想法。

“所以，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能放过。更详细的内容，留到下次会议再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拿起了遥控器。

哔！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游戏的名字，就是这个。”

很久以前，当陆沉舟看到少女与蝴蝶结局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定下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了屏幕上。

《地狱禁区 2：爱丽丝的地狱》（Hell Of Alice）

这是一个关于，少女爱丽丝堕入名为地狱的奇境，并奋力逃出的故事。

这也是整个项目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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