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听见世界的光

怎么才能让一个哭个不停的女生安静下来？

办法其实出奇地简单。

陆沉舟什么都没解释，直接拉着奚梦菲拐进了旁边的网吧。

他熟练地开机，登录游戏，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当着她的面，把之前骗走的那些珍贵道具，一件一件地交易了回去。

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虚拟物品回到了她的包裹。

直到这时，奚梦菲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虽然不哭了，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没有放松。

她抬起通红的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小刀，直直地扎在陆沉舟身上。

那毫不掩饰的审视，让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一丝愧疚，悄然浮上心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见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就是你。”陆沉舟看了一眼网吧里嘈杂的环境，“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找个咖啡馆聊聊，怎么样？”

他自己也清楚，这番话听起来简直可疑到了极点。

好在，一旁的叶书允成了他最好的挡箭牌，稍稍冲淡了女孩眼中的戒备。

奚梦菲偷偷瞥了一眼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另一个女孩子在，总归会让人安心一些。

不管怎么说，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陆沉舟松了口气，“好，那我们走吧。书允，别看了，关机。”

“嗯嗯……啊？好嘞。”

叶书允还沉浸在论坛八卦里，闻言“咔哒”一声关掉网页，利落地站起身。

“去哪儿呀？”

“……不是说了去咖啡馆吗？”

“啊，说过吗？那正好，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店。来，跟姐姐走。”

叶书允极为自然地牵起奚梦菲的手，率先朝网吧外走去。

陆沉舟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

他们到的是一家小有名气的连锁咖啡店。

“听说这里最近出了新品，我正好想尝尝。”叶书允扭头问奚梦菲，“你想喝点什么？”

“巧、巧克力冰沙……”

“学长呢？”

“冰拿。”

“哈？”

“……冰拿铁咖啡。”

“学长你这人真是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老是用些只有你一个人懂的怪词缩写，这可是社交能力有问题的表现哦。”

跟这个时代的孩子解释未来流行的网络缩略语，有这个必要吗？

……算了，随她怎么说吧。

“我会注意的。”陆沉舟放弃了争辩。

“那我负责去点单，学长你先带她找个位置坐。不是有正事要谈吗？”

叶书允冲他挥了挥手，自顾自地走向了点餐台。

少了叶书允在身边，奚梦菲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安。

“……我们过去坐？”陆沉舟试探着轻声问道。

奚梦菲迟疑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头埋得低低的，默认了。

她迈开踌躇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陆沉舟身后。

***

眼前的一切，对奚梦菲来说都太陌生了。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出过门了。灼热的阳光晒得她皮肤隐隐作痛，周围攒动的人群也让她手足无措。

而现在，她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

就是这个男人，陆沉舟。

一个她曾经在游戏里以为可以当朋友的成年人。

他正用那双看不透情绪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自己，这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向内缩起。

就在这时，陆沉舟开口了。

“首先，你收下这个。我就是做这方面工作的。”

他递过来一张纯白色的名片。

奚梦菲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视线落在上面那几个陌生的字眼上。

“回溯……工作室……”

“Studio Rewind，回溯工作室。”陆沉舟补充道。

“啊，哦……”

“是一家游戏制作公司。不久前刚成立，也发布了第一款游戏。算上我，员工还有刚才你见过的那个姐姐，另外还有两个人。就像你看到的，我们现在人手很缺，正在寻找新的同伴。”

陆沉舟一番话，直接得让她猝不及防。

奚梦菲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那、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想聘用你。我们的团队，现在正好需要一位负责音乐的人。”

“我……？”

“看来，我得从头说起。”

陆沉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当文件夹在他面前摊开，奚梦菲看清里面打印出来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的博客！’

那上面，赫然是她存放自己原创音乐的博客页面截图。

她还在纳闷对方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原来根源在这里。

“为了找到合适的伙伴，我在网上搜索了很久。然后，我偶然发现了你的博客，听了你的音乐。那一刻我就确定，就是它了。于是我开始找你的联系方式，但你的邮箱是不公开的，留言功能也都关闭了。”

奚梦菲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关闭留言，是因为害怕看到别人对她音乐的评价。

她隐藏邮箱，是因为害怕收到充满恶意的辱骂邮件。

社交恐惧和深度焦虑，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把自己封闭起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博客里有一张游戏截图。我顺着这条唯一的线索，才最终找到了你。我本想直接说明来意，但在了解你的情况后，实在没办法冒昧地提出见面。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把你‘引’出来。……再一次，向你道歉。”

“啊，不、不是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奚梦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仔细想想，这件事里也不是没有疑点，但尚且年幼的她，还没有那份深究的洞察力。

此刻，她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音乐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对于奚梦菲来说，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在学校里，只要她提起和音乐有关的话题，换来的只有“爱显摆”和“公主病”之类的挖苦和嘲讽。

那些不愉快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一阵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那是源于极度匮乏的自信。

“那、那个……”

“嗯？”

“做游戏音乐这种事，不都是专业人士才能做的吗……我、我只是个……”

在奚梦菲看来，自己顶多算个业余爱好者。

可对方说的，是为游戏制作配乐！

在她的认知里，游戏这么厉害的东西，都是由那些大公司里几十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精英，聚在一起才能做出来的。

音乐，自然也该由最顶尖的专业人士负责，而不是她这种连高中都辍学了的人。

虽然独立游戏可能不太一样……但对这方面一无所知的奚梦菲，只感到了山一样沉重的压力。

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那一刻，陆沉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道：“非你不可。”

咯噔！

奚梦菲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们正在筹备的新游戏，需要你的音乐。”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非你不可。”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在听到你音乐的那一刻，我脑中所有其他的选项，都消失了。”

这番话，直白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的脸颊，烧得她两耳通红。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无比真挚的眼眸里。

“我不会强迫你。但如果仅仅是因为缺乏自信，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有信心。”

奚梦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刚才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轰鸣。

——非你不可。

——所有其他的选项，都消失了。

——我，对你有信心。

这一连串冲击力极强的话语，简直就是……一场告白！

“我、我我我……”

对于一个内心还怀揣着无数粉色泡泡的女生来说，一个帅气男人的深情告白，杀伤力实在是太强了！

尤其是对奚梦菲这种社交能力几乎为零的女孩，效果更是毁灭性的！

这、这是在跟我告白吗？

这么突然？

可、可我还是未成年啊？

他可是个大叔啊？

我、我我……但、但是，这个大叔好像……有点帅！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我回来啦——咦？这孩子又怎么了？学长，你该不会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

“唉，我就知道。来，喝这个。”

叶书允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顺手将一杯冰凉的巧克力冰沙塞进了她手里。

“谢谢谢谢谢谢……！”她语无伦次地道谢。

“那个男人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叶书允凑过来小声说，“他这人脑回路有点不正常，缺乏社交常识。”

咦，这难道是……情敌的示威？

一个电视剧里的经典场面，瞬间闪过奚梦菲的脑海。

——啪！

——你就是那个勾引我们家男人的狐狸精吧？！

奚梦菲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叶书允。

然而，这个迅猛的动作，只是将她从狗血的幻想里拽回了现实。

“你脸好红啊，没事吧？”

叶书允正一脸关切地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啊，是香水的味道。

一股清新又好闻的气息钻入鼻腔，奚梦菲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额头上，那只手柔软又微凉。

而眼前这张脸，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光芒四射的美貌。

作为一个女生，奚梦菲，完败！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陆沉舟在一旁无力地辩解。

“是是是，您当然什么都没做。”叶书允敷衍地应着。

直到这时，奚梦菲才彻底清醒过来。

啊，原来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也对，他们俩年纪差不多，又在一起工作，看起来那么亲密。

而且，外貌也这么般配。

奚梦菲的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苦涩的酸意。

是啊，自己刚才真是痴心妄想。

再见了……

再见了，我那美丽又短暂的，仅仅持续了十秒钟的初恋……

就在奚梦菲的初恋宣告光速结束的同时，陆沉舟的话还在继续。

“所以，如果你愿意，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工作？当然，不是无偿的。我们这边提出的条件是……”

虽然她完全不懂这个行业，但听起来，那些条件似乎相当优厚。

说实话，用自己的音乐来赚钱？

而且还是为自己喜欢的游戏创作音乐，这听起来简直像梦一样。

但是，这些话已经很难再飘进她的耳朵里了。

心情跌到谷底的奚梦菲，用已经冷却下来的大脑，恹恹地抛出了一个被她忽略了的现实问题。

“……我得，先问问我妈妈的意见才行。”

“那就去你家。”

“诶？”

“我来帮你，说服你的母亲。”

奚梦菲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陆沉舟那张无比真挚的脸。

这……难道是……

上门提亲？！

刚刚宣告死亡的初恋，奇迹般地……原地复活了！

***

……当然，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游戏公司？”

奚梦菲家的客厅里，餐桌前。

她的母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正用一种极度戒备的眼神，审视着陆沉舟和叶书允。

奚梦菲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她妈妈讨厌游戏。

确切地说，是因为过去一个月里奚梦菲的所作所为，让她对“游戏”这两个字简直深恶痛绝。

在这种节骨眼上，家里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做游戏的人，后果可想而知。

更何况，对方还不是那些家喻户晓的、T字开头的游戏大厂。

“说实话，”母亲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很难相信你们，甚至觉得很可疑。”

事情要搞砸了吗？

就在奚梦菲心头一紧的时候。

“是的，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所以，能否请您先看一下这个？”

陆沉舟冷静地发起了攻势。

他拿出的，还是那个文件夹。

“这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报表。公司成立六个月，第一款游戏发布至今，我们每月的总销售额达到了400万。也就是说，我们有充足的资金，来支付梦菲小姐的薪水。”

“呃，嗯嗯……？！”

母亲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陆沉舟抓住机会，乘胜追击。

“就算抛开最直接的金钱问题不谈。我在梦菲小姐的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或者说，天赋。艺术和体育领域就是这样，虽然很多人都强调努力，但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那份感觉，是绝对无法成长为顶尖人才的。而在梦菲小姐身上，我感受到了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耀眼的天赋。”

没有不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家孩子的父母。

她的母亲也不例外。

那紧绷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已经忍不住想往上扬了。

“是、是吗？”

“是的。我绝不是想压榨年幼的梦菲小姐，我更希望的，是能在一旁守护她，帮助她的天赋开花结果。从广义上讲，游戏制作也属于创作的领域。如果能将这看作是一个创作者对另一个创作者的珍惜和热情，我将不胜感激。”

“咳、咳咳……！”

母亲像是才反应过来，为了维持自己“严格家长”的形象，用力地干咳了两声来掩饰。

而一旁的奚梦菲，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我们为梦菲小姐准备的教育指导方案。”

陆沉舟不疾不徐地，又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那一瞬间！

“这、这是……！”

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文件夹里，是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升学规划方案。

“梦菲小姐现在十七岁，正是需要接受教育和成长的关键时期。首先，如果您把她交给我们，我们保证在一年内，让她通过高中同等学力考试。之后，我们会全权负责她大学入学考试的准备。考虑到她想走音乐院校的方向，我们会聘请该领域的专业名师，为她进行一对一的专业辅导。等她顺利考上大学后，我们也会承担全部的学费。”

奚梦菲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在咖啡馆里当耳旁风听过的话，此刻她才算真正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她的母亲也是一样。

那双像被风吹动的白杨树叶一样剧烈颤抖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终，母亲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听起来更像是……

“我、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说的话？”

那神情，活像是偶像剧里明明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要欲拒还迎一下的女主角！

果不其然，陆沉舟的下一招，彻底击碎了母亲最后一道防线！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陆沉舟，楚国大学计算机工程系在读。我旁边的这位朋友，也是楚国大学的。”

“我是视觉设计系的叶书允。升学辅导，会由我亲自负责。”

两本学生证，像两支利箭，精准无误地射穿了母亲的心脏！

下一秒，母亲一把抓住了两人的手。

“老师们！我们家梦菲，就拜托二位了！”

时代是2009年。

整个楚国，正深陷在对名校和课外辅导的狂热崇拜之中。

而在这场对话里，有那么一个人，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妈妈，我的意见呢？

奚梦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亲妈给卖了。

***

深夜。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沉舟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寂静包裹了他。

在极致的宁静中，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他将它们一一拂去，只留下自己和眼下的处境，静静地审视着。

音频总监的招募，也算完成了。

至此，团队最低限度的配置已经搭建完毕。

一个能够实现3D图像的美术团队，一位负责音频的总监。

以及，负责策划和编程的自己。

当然，这个团队的配置还相当简陋。

美术团队是第一次挑战3D制作，音频总监是个连学都没上完的女生，而自己则要在负责策划和编程的同时，兼顾公司的运营。

可以说，到处都捉襟见肘。

但是，没关系。

上一世，比这还要艰难得多。

那时的他，怀着一股不依赖任何人、要独自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偏执，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开发流程。

如今的环境，比起当时已经好上了太多，而制作经费，也和当时相差无几。

所以，这一次，必须做得更好。

必须制作出完成度更高的游戏，必须制作出销量更惊人的游戏。

我不可能永远待在独立游戏的圈子里。

他脑中储存的那些海量素材，不是为了让他止步于此的。

他必须不断向上攀登，而那个终点，无比清晰。

AAA级。

这是一个代指总制作成本上亿，并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品质与体量的游戏术语。

为了达到那个目标，需要什么？

人力，财力，还有在业界的地位。

而想要获得这一切，方法只有一个。

陆沉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窗外，首都的夜景正散发着寂寥的光。

他凝视着那片夜色中的某处，在心中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年度游戏。

指在一年之内发售的所有游戏中，获奖最多的那款作品。

而在众多奖项中，他必须摘下的桂冠是……

年度独立游戏。

那是上一世的他，曾经触及过的荣光。

换句话说。

我必须，超越上一世的自己。

现在，他即将再次站上起跑线。

为了他的第二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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