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直播的第一次

一个人，哪怕是游戏制作人，也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玩家。

陆沉舟一直坚信这一点。

他们不该去尝试，更不该抱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玩”，这个行为本身，就完完全全属于玩家的领域。

作为制作人，最应有的姿态，就是将享受游戏的自由，毫无保留地交还给玩家。

所以，当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时……

当那些超乎预想的突发事件降临时……

制作人应当采取的立场，就变得清晰明了。

观察。

分析。

洞察事件的起因，掌握其内在的运作机制，然后从中提炼出养分，为下一次创作积蓄力量。

陆沉舟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论坛上那篇总结帖。

【一个叫“Challengers”的美国硬核游戏论坛，有个知名大佬发了篇《地狱禁区》的评测。】

【那帖子先是在他们论坛里火了，后来又被人转到了外面的公共论坛上。】

【（中间省略）】

【……最后，有人通过拆包挖出了彩蛋，这事儿一下子就炸了锅。】

【听说好几个大型论坛都组了团去挑战，甚至还挂上了悬赏金。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天之内就被人给破了，笑不活了哈哈哈】

帖子的评论区也同样热闹。

【1楼：樱桃小嘴俏租客】

美国佬的排场就是大……

【1-1楼：万里无云】

连游戏里有彩蛋都不知道的玩家，简直就是一群菜鸡哈哈哈

【2楼：小区嗜血君主】

所以彩蛋到底是啥啊？

【2-2楼：高中大剑师】

你就关心这个？我更好奇那个拿到赏金的家伙长啥样。

***

原来是这样。

看完帖子，陆沉舟大致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一场由各种“梗”引发的狂欢。

无数机缘巧合撞在一起，掀起了一股潮流，带来了这场短暂而剧烈的爆火。

一个网络论坛内偶然兴起的流行，直接带动了游戏销量的飙升。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是“数据挖掘”发现的彩蛋，以及那份高高挂起的“悬赏金”。

“一次挑战要花4.99美元，可一旦成功，就能拿到1000美元。在那些玩家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值得豪赌的挑战。”

这股热情已经超越了对《地狱禁区》本身的兴趣，甚至赋予了玩家一个极其强烈的游戏动机。对于点燃这把火的两个关键因素，陆沉舟简直想给它们磕一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猛地冲上心头。

原来，亲眼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的一件事。

“不是，所以你到底看明白没有啊？”叶书允在一旁问道。

“嗯……简单来说，就是火了。”

“火了？”

“对，是这么回事……”

陆沉舟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向叶书允解释了一遍。

听完之后，叶书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这股热度很快就会过去？销量和排名也会重新掉下去？”

她语气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失望。

陆沉舟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

“那倒也不是。”

“欸？”

“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火，是因为柴薪不够。游戏本身内容空洞，热度自然很快就会褪去。但我们这个不一样，不是吗？”

当然不一样。

陆沉舟在制作《地狱禁区》时，最费心血的，就是系统的深度。

为了完善“武器的成长与组合”这个核心系统，他投入的时间，几乎占了整个策划和开发过程的七成以上。

《地狱禁区》这款游戏，仅仅是凑齐一套主流的推荐组合，就至少需要通关五周目以上。

换算成游戏时间，就是足足二十个小时。

如果再往深处钻研，疯狂挖掘下去，就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还会诞生出什么样的新奇组合。

想在短时间内就把这游戏的潜力全部挖掘殆尽，让这把火熄灭？

怎么可能。

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陆沉舟对此充满了自信。

即便抛开这次病毒式传播的偶然因素，《地狱禁区》本身也已经是一款足够优秀的游戏。

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如何利用好这股东风，将利益最大化。

“这可是我们亲手做出来的游戏，自信点。”

叶书允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光芒。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显示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颗悬着的心，看样子总算是放下了。

“说得对！没错，这可是我亲自参与做的游戏，有这种成绩才对嘛！”

看着她那副转眼间就意气风发的样子，陆沉舟心想，这丫头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现在还是由着她吧。

就在这时，叶书允忽然好奇地问道：“话说回来，那个攻破彩蛋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这个问题，也恰好勾起了陆沉舟的好奇心。

要找到这个人，很简单。

他立刻登录了那个北美论坛，主页上一个硕大无比的帖子正高高挂着。

陆沉舟点了进去。

下一秒，帖子的内容映入眼帘。

【詹姆斯·李，第一桶赏金的主人。】

帖子里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台映出“癌变巨人”尸体的显示器，一个年轻的亚裔男人正站在屏幕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啊。”

陆沉舟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原来是他。”

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詹姆斯·李？怎么了？学长，你认识这个人？”

“……算是吧。”

准确地说，是在“未来”才会认识的人。

几年之后，当媒体传播的形式变得更加广泛和简化——换言之，当“个人直播”这种形式普及开来时——这个家伙，将会成为游戏界最富盛名的主播，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华侨三代，詹姆斯·李。

所有游戏制作人的公敌，所有玩家心目中的偶像。

这个男人的直播内容，与众不同。

——“好了各位，今天的内容是《失落王国》速通！目标当然是刷新世界纪录！”

他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制作人精心设计的所有机关，用“速通”和“邪修BOSS攻略”的方式，将游戏的最终内容变成一场滑稽的表演。

就连那款名震天下的大作《失落王国》，都被他扒了个底朝天，其手段之“恶劣”，简直罄竹难书。

“年轻的时候，长这个样子吗？”

照片上的脸庞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不，说二十出头都算抬举他了。

那张略显稚嫩的脸，让陆沉舟感到一丝陌生。

在他的记忆里，詹姆斯·李的标志，是那把蓬松散乱的大胡子。

“什么啊，到底是谁，让你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

“一个……很会打游戏的家伙。”

“这算什么回答。”

陆沉舟收敛起那份重逢般的惊喜，动了动手指。

帖子的正下方，就是詹姆斯·李写的攻略过程。

他粗略一看，果然是这家伙的风格。

——“边躲边打，它就死了。”

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模仿、全凭压倒性操作天赋取胜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笃，笃。

陆沉舟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产生交集……”

虽然现在彼此还素未谋面，但这份制作人与玩家之间的缘分，在未来，总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毕竟，在未来的游戏行业里，像他这样的顶级主播直播一次，其宣传效果不亚于一场大型的宣发活动。

这份诱惑，怎能不让人垂涎三尺？

欲望，开始在心中滋生。

如果能将这份缘分再加深一些，发展成对彼此都更加有利的关系，又会怎样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盘旋了片刻。

“发条私信吧。”

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完全没必要畏首畏尾。

他当机立断，给詹姆斯·李的个人信箱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户民宅内。

一间堆满了各式游戏包装盒的房间里，亚裔青年詹姆斯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电脑。

他正准备写一篇新帖子，向大家炫耀一下自己攻破《地狱禁区》彩蛋后获得的奖励——这个话题眼下正在论坛上炒得火热。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条私信。

“嗯？”

发信人的ID是“Studio Rewind”。

詹姆斯眯起眼睛想了想，随即“啊！”地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地狱禁区》的制作公司！”

他记得清清楚楚，游戏启动画面上印着的制作公司名字，就是“Studio Rewind”。

明明听说是一家楚国的开发公司，怎么会找到自己？

对了，他们一定是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

詹姆斯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天生就喜欢被人瞩目，眼下的状况正中他的下怀。

对玩家而言，游戏制作公司是一个既亲近又遥远的存在。

因为时刻在消费他们的内容而感到亲近，却又因为无法建立私交而感到疏远。

能收到他们的私信，而且还是当下最火爆的游戏的制作人发来的，这让詹姆斯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怀着一丝奇妙的期待，点开了那条信息。

【Hi James.】

私信以一句简单的问候开场，内容很长。

詹姆斯怀着激动的心情读了下去。

当看到开头那段赞美之词时，他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但读着读着，他的表情渐渐被困惑所取代。

“这是什么意思？”

詹姆斯紧锁眉头，将信里的内容反复读了好几遍。

最终，他总结出了信的核心内容。

【你听说过实时网络直播吗？我想，如果你打算公开这次彩蛋的奖励，用直播的方式来做，感觉会怎么样？】

实时网络直播。

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从未真正关注过这个领域。

可现在，对方竟然建议他亲自去尝试。

“把奖励的公开过程做成直播？”

詹姆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自己的脸，出现在无数人的显示器上。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他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

***

2009年，正是网络直播行业刚刚萌芽的时代。

“它的商业价值，还远未得到证实。”

就美国而言，最大的问题是直播环境极其糟糕。

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连能够完全覆盖的网络基础设施都尚未建成，像实时数据传输这种形式的系统，自然免不了会有诸多缺陷。

在这个时代，网络直播在美国的地位，不过是那些喜欢抛头露面、又精通网络的极少数人的小众爱好罢了。

连打赏系统都未曾建立的时期，网络直播，无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边缘市场。

因此，当时的詹姆斯·李也并未涉足直播。

不，准确地说，他对网络直播这个行业，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陆沉舟记得，他曾在未来的某次直播中说过：

——“我真正开始对这行产生兴趣，大概是在2011年左右？也就是专业的游戏直播平台出现之后。要是能早点知道这个行业，我肯定会早几年开始干。倒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直播本身就很有趣。”

既然他认为只要早点关注，就会早点入行。

那么，陆沉舟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背后轻轻推他一把。

对于詹姆斯·李而言，能提前接触到这个行业是好事；而对于陆沉舟而言，能成为他的“引路人”，更是天大的好事。

这难道不是一桩两全其美的美事吗？

陆沉舟看着对方发回来的回复。

【Ok.】

回答很简短。

但目的已经达到，这就足够了。

他立刻将直播所需要的软件、推荐的直播日程，以及相应的宣传方案都发了过去。

两人简单地沟通了几句，最终敲定了直播的日期。

“直播定在一周后。”

正好是下一次销售额结算日的前三天。

要想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引爆销量，并立刻获得反馈，这个时间点再好不过。

【那么，到时再联系。】

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陆沉舟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这才从电脑前站了起来。

叶书允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道：“你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敲什么呢，那么起劲？”

“做宣传。”

“什么宣传？上论坛发帖吗？”

“差不多的东西。话说回来，你赶紧把论坛关了。怎么回事，一来就又钻进去了。”

“你管得真宽。”

叶书允撅着嘴，关掉了论坛页面。

这东西要是上瘾了，可是个大麻烦。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叶书允主动转移了话题。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要休息了？”

“准确地说，是工作要暂停。”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计划有变。”

陆沉舟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叶书允的显示器。

论坛页面关闭后，屏幕上显示的是Steam的销售排行榜。

不知不觉间，游戏的排名已经飙升到了第91位。

“看样子，钱会比预想中更快到手。所以，我们要开始为下一款游戏做准备了。”

当初决定进入休整期，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缺钱。

而现在，这个问题不仅比预想中解决得更早，而且是以一种顺利得多的方式迎刃而解。

虽然不知道在下一次结算前，游戏还能取得多大的成功，但既然已经冲进了排行榜，只要陆沉舟的计划能够顺利实现，那么筹集到下一款游戏的启动资金，已是板上钉钉。

“下一款游戏，需要做的准备工作非常多。”

所以，没有休息的闲工夫了。

叶书允听到这话，似乎也颇为兴奋，眼中重新焕发了神采。

“太好了，我正觉得手痒呢。那我们从什么开始？”

陆沉舟给出了答案。

“学习。”

“？”

“你，该好好学习了。”

叶书允愣住了。

陆沉舟稍微解释得更详细了一些。

“我们要做一款3D游戏。所以，你得去学3D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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