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恶为乐，执鞭而立

叶书允的疑问，陆沉舟心中早有答案。

早在决定要做这款游戏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一切。

他要做一款恐怖游戏。

故事的舞台，是一座惨叫声永不停歇的人间地狱。

一座……没有任何出口的地狱。

如果按照传统套路来，玩家扮演的，就该是这地狱里的囚犯，一个不幸的倒霉蛋。

玩家必须躲避那些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在绝望中四处逃窜，品尝那无处不在的恐惧。

但这行不通。

源自恐惧的压力，绝不是主流玩家会喜欢的情感体验。

这会让游戏变得极其小众，对未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必须反过来。

陆沉舟心想，如果把玩家的立场调转一下，游戏会变成什么样？

“……主角是狱卒？”叶书允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怪物才是主角？”

“可以这么理解。”

“这能行吗？”

“当然行。”

非行不可。

这套玩法，早就被市场证明过了。

说到底，人性就是如此。

人这种生物，天生就能从别人的不幸里找到乐子。

说白了，就是你的倒霉，就是我的快乐。

虽然很多人会把道德挂在嘴边，高喊着这是错的。

但只要撕掉那层名为“道德”的假面，就会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时刻准备着享受他人的不幸。

这不是有很现成的例子吗？

综艺节目里，明星们接受惩罚，疼得龇牙咧嘴，我们却会对着屏幕哈哈大笑。

电视剧里，看到作恶多端的反派终于迎来悲惨的结局，我们会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爽快。

从这个角度想，他要做的游戏，其实没什么不同。

为了让叶书允更容易明白，陆沉舟向她提了一个问题。

“打个比方。一边是打人的，一边是挨打的，你选哪个？”

“……那肯定是打人的啊。我可不想挨打。”

“那……一边是吓人的，一边是被吓的，你选哪个？”

“……啊。”

叶书允恍然大悟，轻轻“啊”了一声。

看样子是懂了。

陆沉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个游戏，就是猎杀囚犯的游戏。主角是一个刚来到地狱的新人狱卒。玩家需要学习狱卒的工作，一步步成长，变强，然后去‘惩罚’那些囚犯。整个游戏的核心，就是让玩家能从这个过程里获得乐趣。”

与其说是单纯的数值成长……

没错，不如设计成这样——让玩家通过获得新的拷问工具，来解锁折磨囚犯的新花样。

对于“狱卒”这个角色来说，这种方式能让玩家更直观、也更爽快地代入进去。

这时，叶书允提出了疑问。

“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会有人把折磨别人这种事，正大光明地当成乐趣吗？就算真的想玩，心里可能也会有道坎吧？”

这是个好问题。

确实，谁也不会公开承认，自己喜欢扮演坏人，喜欢折磨别人。

社会建立在道德的基石之上，而人类，正是为了维系这份社会性，甘愿欺骗自己的生物。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陆沉舟提醒道。

“嗯？”

“狱卒猎杀的，是‘罪人’。”

就像前面举的例子一样，人天生就能从文艺作品里反派的悲惨下场中，获得宣泄和快感。

“这就没问题了。在这里，主角就是正义。”

硬要说的话，甚至还能给游戏加上一层冠冕堂皇的“深意”。

比如：请大家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所谓的“深意”，本来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叶书允呆呆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陆沉舟问道：“怎么样，做到这个程度，你有把握画出来吗？”

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先按着想法，画个草稿看看。”

叶书允立刻打开电脑，麻利地接上数位板。

陆沉舟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期待。

***

叶书允出图很快，没用多长时间。

“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信，在陆沉舟耳边轻轻响起。

但他一时间没能回答。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显示器上的画面给牢牢吸住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啊……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仅仅通过几句口头描述，叶书允就将他记忆中的景象，出色地重现了出来。

当然，细节并不完全一样。

但画中的神韵，足以让陆沉舟在看到画面的瞬间，就回想起那个地方。

玩家要扮演的狱卒，皮肤青黑，身形干瘦，四肢颀长，特征异常鲜明。

按照陆沉舟的要求，他身穿一身黑衣，无论沾上多少血迹都不会扎眼。

那被缝合起来的眼睛和嘴巴，还有耳朵上钉着的铁钉，都清晰可见。

而作为猎物的囚犯们，则形态各异。

有的骨瘦如柴，像是遭受了长久的饥荒；有的则肥硕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成一摊烂肉。

除此之外，还有手臂畸形扭曲的，身上开了个大洞的，嘴里不停涌出黑血的……各式各样，千奇百怪。

每一个囚犯的“个性”，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背景图也完美地遵从了他的要求。

整个场景的布局，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到，这里是某个癌症患者的身体内部。

陆沉舟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句赞美，脱口而出。

“画得太好了。”

叶书允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不，应该说，她不仅是出色，更是以最佳状态超额完成了任务。

在游戏制作中，美术风格的定调，是足以决定整个游戏方向的关键一步。

只有当形象被确立下来，才能围绕它去构筑世界观、设计游戏流程，才能为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敌人，赋予更丰富的细节。

看到陆沉舟一脸满意，翻来覆去地欣赏着那张画，叶书允有些得意起来。

“我以前也接过角色设计的活儿，所以这种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啦。”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谦虚。

不过这样也好。

总比她之前哭丧着脸，说自己什么都画不好的样子强多了。

个性，源于对自我的认可。

如果连创作者本人都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那最终的成果，也只会沦为平庸。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叶书允问。

“暂时没什么需要你马上动手的大事。你先把这份草稿继续完善就行。接下来，就轮到我辛苦了。”

“学长你打算做什么？”

“系统设计。”

“系统设计？”

“就是字面意思。以策划书为骨架，把游戏的血肉填进去。比如游戏的规则怎么定，流程要怎么走，角色的数值怎么设计，还有怎么平衡敌人和我们的能力，等等等等。”

“……等等，我光是听着就头大了。”

“嗯，这本来就是个能让人头大的活儿。”

在这个阶段，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成为毁掉整个游戏的毒药。

所以，必须缜密，再缜密。

要是在这里出了差错，不光会浪费后面正式开发的时间，甚至可能导致整个项目推倒重来。

‘但是……’

陆沉舟也无法否认，这同样是制作游戏最有趣的过程之一。

这感觉，就像是在创造一个世界，然后随心所欲地揉捏它、塑造它。

说到底，如果不是打心底里享受这种想象和创造的过程，他当初也根本不会梦想着成为一名游戏制作人。

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就在那一瞬间。

“学长。”

“怎么了？”

“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好变态啊。”

“……”

这Z世代风格的犀利吐槽，让陆沉舟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

之后的大约一周，是完全属于设计的时间。

游戏的核心方向很明确：“扮演地狱狱卒，用各种拷问工具抓捕越狱的囚犯”。

类型是俯视角、生存恐怖动作游戏。

玩家将在地狱的某个角落赤手空拳地醒来。

在那里，他会获得第一件拷问工具——也就是武器，然后干掉眼前的第一个敌人。

之后，进入下一个房间，搜刮新的武器，猎杀每个章节的BOSS……这就是游戏的基本流程。

为此，陆沉舟需要搜集大量关于各种拷问工具的资料，并把它们用游戏化的方式，设计成具体的数值和效果。

在整理好这些框架，并把它们变成清晰的文档之后，他又开始思考其他问题。

他要做的不是一款单纯的动作游戏，而是一款生存恐怖游戏。

敌人必须怪诞，机关必须惊悚，整个游戏的紧张感绝对不能掉线。

要做到这些，需要各种各样的诡计和演出效果，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必须得找些音效素材才行。’

既然标榜为恐怖游戏，那么声音和画面，就是同等重要的两翼，缺一不可。

听觉对恐怖氛围的营造有多重要，这还用多说吗？

‘基本上可以用一些开源的素材，但是……’

还不够。

必须要有专属于这个游戏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就在陆沉舟为此烦恼的时候……

“学长，我上色完成了。”叶书允说道。

陆沉舟点了点头，将脑中的思绪暂时清空。

显示器上，已经上完色的插画映入眼帘。

他走近粗略地看了一遍，鲜活的色彩和阴森的细节完美融合，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音效这边，看来得再想想办法了。’

反正声音的植入是开发后期才需要做的事，现在还不急。

眼下，他必须专注于系统设计、道具设定和数值平衡。

而且，在做这些之前，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要做。

“今天忙吗？”

“我吗？”

“这里除了你，应该也没别人了吧。”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叶书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现在是下午五点，她心里在想什么，陆沉舟大概能猜到。

“不是要约你出去，也不是要请你吃饭。”

“那是什么？”

“要是不忙的话，一起玩会儿游戏再走吧。”

“突然玩游戏？”

“一个说要做游戏的人，连游戏都没怎么玩过，这不是很奇怪吗？”

“话是这么说啦，但这也太突然了。”

“因为，有一款正合适的游戏，刚好发售了。”

叶书允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刚发售？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你看了就知道了。”

现在，是时候让叶书允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像素图形的艺术了。

就像所有职业一样，游戏美术的工作尤其需要大量的“输入”。

只有亲身体验过游戏是如何带给玩家感觉的，才能在自己动手时，更精准地运用自己的技术。

如果可以，陆沉舟很想让她把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杰作都玩上一遍。

但时间根本不允许。

而且，给一个还是白纸状态的新人，****太多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信息，反而会起反效果。

在经验尚浅的时候，想得太多，只会让最终的作品显得驳杂而不纯粹。

因此，让她玩一款和他们正在开发的游戏类型相似的，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恰好，一款足以在生存恐怖动作游戏史上留名的杰作，在四天前刚刚发售。

“就玩这个。”

陆沉舟亮出了他带来的游戏包装盒。

叶书允眯起眼睛，读着上面的标题。

“《暗黑空间》？”

《暗黑空间》。

即便是在将近二十年后，这款游戏也依旧是被无数玩家奉为圭臬的、划时代的生存恐怖杰作。

这，就是叶书允即将要玩的游戏。

“你先空出大概四天的时间。游戏机我也带来了，你就在这儿玩。通关之前，其他工作都停下。”

叶书允听完，不由得干笑一声。

“我人生第一款正经玩的游戏，居然是这种阴森森的东西啊。”

“你讨厌恐怖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

“啪”的一声，叶书允一把夺过了包装盒。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微笑。

“我这辈子看恐怖电影，从来就没被吓到过。说实话，我甚至不太能理解那些会被吓到的人在想什么。”

看到她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陆沉舟反倒安心了。

他还真有点担心，万一她说太吓人玩不下去该怎么办。

“行，那马上开始。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泡面。”

“好嘞。”

就这样，陆沉舟去便利店买了些补给回来。

游戏机启动，在熟悉了简单的操作后，叶书允正式开始了她的地狱之旅。

时间，仅仅过去了五分钟。

“呀啊啊啊啊啊！！！”

这是叶书允发出第一声尖叫，所花去的时间。

***

毋庸置疑，恐怖感会因为媒介的不同，而产生巨大的差异。

因为人们能够感知到的“信息量”，是完全不同的。

小说不如漫画恐怖，漫画不如电影恐怖。

而游戏，则可以断言，是现存所有媒介中，最能让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到恐怖的一种。

“呀啊啊啊啊啊！！！”

因为在玩游戏时，你不再是旁观者。

你被迫成为了那个亲身经历一切的当事人。

你不是在看着别人陷入恐怖，而是必须亲手操作，去直面那份恐怖。

那个自称看了一辈子恐怖电影都没被吓到过的叶书允，会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那不是重点。

“为什么会从那里跳出来啊！啊！走开！你给我走开啊！”

叶书允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一边却始终死死攥着手柄，没有松开。

她咬紧牙关，带着一股狠劲继续玩，那样子明显是卯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而在这其中，尤其让陆沉舟印象深刻的是……

“呀啊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声，真是清亮、高亢，又富有穿透力。

陆沉舟的灵感，瞬间迸发。

‘找到了。’

他苦苦寻觅的音效素材。

“叽呀啊！”

一个念头闪过陆沉舟的脑海。

要是把这尖叫声混音后，用在游戏的开场动画里，会怎么样？

要是把这声音，植入到每一个怪物的嘶吼中呢？

或者用在打击音效里？

没错，根据武器的不同，让怪物发出不同调的惨叫，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陆沉舟的视线，转向了那个正因为惊吓而浑身颤抖的叶书允。

看来，有必要多收集一些高质量的尖叫声。

‘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出名的恐怖游戏来着？’

幸运的是，他的脑海里，静静地躺着好几个响当当的名字。

就像一颗颗等待被发掘的彩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