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谓热爱，是活着的证明

事情的走向，往往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一款都没玩过？”

“对。”

“赛车游戏，射击游戏，不是有很多特别有名的吗？那种也没有？”

“嗯，我哥倒是很喜欢，”叶书允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就没碰过。”

陆沉舟心头一沉。

他想，但凡踏进游戏行业的人，多多少少都懂点游戏。

就算不懂，也至少有过一段为游戏痴迷的岁月。

美术领域也不例外。

不，或许该说，美术领域更是如此。

设计专业的出路那么广，如果对游戏毫无兴趣，他们根本不会把目光投向这个行业。

也正因如此，投身游戏行业的美术设计师，几乎个个都曾是游戏的深度玩家。

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像气泡一样从他心底浮起。

‘那她以后，到底是怎么当上美术总监的？’

难道她对游戏的兴趣，是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才突然萌生的吗？

就在陆沉舟暗自消化这份惊讶时，叶书允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又要学习，又要准备入学考试，忙都忙不过来。总之，你的事说完了吧？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便径直转过身。

就在那一瞬间，陆沉舟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行动了。

啪！

他一把抓住了叶书允的手腕。

“……你干什么？”

冰冷和不悦，瞬间爬满了她的脸。

陆沉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了”，可伸出去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三十分钟。”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

“就给我三十分钟，听我说完。这是说服你所需要的时间。如果听完之后你还是不感兴趣，我保证，再也不会为这事来烦你。”

这是一场赌博。

“唔……”

叶书允摸着下巴，眼神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二十分钟。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有课。”

“足够了。”

“行，跟我来吧，”她朝教学楼里指了指，“我们去系里的活动室谈。”

陆沉舟立刻跟了上去。

***

系活动室里，正有两个女生在闲聊。

她们看到叶书允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眼睛瞬间瞪得像受惊的兔子，脸上却流露出准备看好戏的兴奋神情。

“我跟这位学长有点事要谈，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吗？”

“嗯！当然当然！必须的！”

“要我们出去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喂！两个小时也太长了……”

“二十分钟就够了，麻烦了。”

叶书允的声音里，已经夹杂了一丝压抑的低吼。

那两个女生发出一阵“哧哧”的偷笑声，嬉笑着跑出了房间。

在她们离开的瞬间，陆沉舟与她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只觉得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咔哒——！

门关上了。

叶书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清空某种情绪。

“……别在意她们。开始吧，坐这儿。”

“好的。”

陆沉舟心想，年轻人果然活力四射。

但看看眼前这位，似乎也并非全是如此，大概是性格差异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二十分钟，就是他唯一的招募宣讲会。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份策划方案。

“能请你先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

“我准备开发的游戏的策划方案。”

叶书允接了过去，目光草草地在纸页上扫过。

“连个标题都没有？”

“因为还在策划阶段。”

“嗯……生存恐怖动作游戏？”

“对，这是游戏的类型。”

陆沉舟清了清嗓子，准备切入正题。

“就像策划方案里写的，这是一款恐怖游戏，背景设定在地狱。因此，我们需要一种能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风格独特的视觉设计。恐怖感，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视觉冲击来营造的。我之所以找你，叶书允同学，就是因为你的画风，极具个性。”

“没想过自己画吗？”

“我的画技，惨不忍睹。”

“你倒挺坦诚。”

“在创作领域，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吗？”

“这点我承认。”

“所以我才来拜托你。”

陆沉舟很清楚，一味地恳求毫无意义。

他必须想办法，让她对这个策划本身产生兴趣。

“既然你对游戏不了解，我会尽量避开专业术语，只从美术的角度来跟你说明。你需要做的，就是把我脑海里的构想，变成现实。主要的工作内容，包括插画、像素图和UI设计。我们一起创造出的这个世界，最终会以一个活生生的形态，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想用成就感来打动我？”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说法，那我们换个角度。我听说，设计专业的学生找工作，个人作品集至关重要。这个项目，将会成为你作品集里最亮眼的一笔。亮眼到什么程度呢？亮眼到将来你只需要说一句‘这款游戏的美术是我做的’，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但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不是吗？”

“……你说得对。”

她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这正是最大的难题。

一个毫无履历的策划者，他的承诺，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

沉默降临了。

带着些许锋芒的、冰冷的沉默。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叶书允的一声叹息。

“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也看得出你不是在胡闹。但是，我有点不理解，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游戏……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做？”

“……什么？”

“不是吗？”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你为了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去翻了我的个人主页，在不确定我会不会答应的情况下，就这么跑来求我。我就想知道，游戏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那一瞬间，陆沉舟有些恍惚。

游戏是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太直击本质了。

他先是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嗯，算是吧。”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难以揣测她的真实想法。

陆沉舟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他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打动她的关键。

他必须深思熟虑。

在脑海里将思绪重新梳理了一遍，陆沉舟终于给出了答案。

“……游戏，是‘玩乐’。”

“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如果要下定义，那就是——作为‘玩乐’这种行为最忠实的体现，并最终完成的作品。但你真正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你想问的是，游戏这东西，是否真的那么了不起，值得我如此投入，对吗？”

叶书允点了点头。

陆沉舟回答道：“至少对我而言，它非常了不起。”

“……哪方面？”

“在于它能够俘获人心。更在于，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动用无穷无尽的手段。”

综合艺术媒介。

这是在近未来的时代，人们赋予游戏的美誉。

游戏，融合了美术、音乐、体育、文学，以及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元素。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单纯的目的。

欢愉。

为了让身为玩家的人类，能够尽情地享受娱乐。

由此，也衍生出了另一个概念。

“再进一步说，学妹你的问题，也关系到如何定义‘游戏性’。因为，这正是判断一款游戏好坏的标准。”

“那决定游戏性的标准又是什么？”

“没有标准。”

“……这算什么回答？”

“事实就是如此。”

叶书允皱起了眉头。

但很遗憾，这个问题真的没有标准答案。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对游戏性的不同理解。

有一个著名的故事。

曾经主宰了20世纪的传说级游戏《毁灭战士》的开发者说过：“游戏里的剧情，就像情色片里的剧情一样。”

他用自己的成功证明了这套理论，但这并不意味着有剧情的游戏就不好。

恰恰相反，后来凭借剧情取胜的游戏横扫业界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说到底，一款游戏中什么最重要，终究取决于游戏本身。

“但是……”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个明确的事实。

在判断游戏性的众多标准中，这是唯一一个绝对不变的真理。

“我始终认为，所谓的游戏性，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忠实于玩乐的趣味’。”

形式不重要，用了什么元素也不重要。

对于游戏而言，唯一重要的，就是“作为玩乐的趣味”。

这也是他前世那么厌恶那家公司的原因。

公司追求的不是游戏中“玩乐的趣味”，而是“消费的趣味”。

当然，不能说那个方向完全错误，但至少在他想做的游戏里，不该是那样。

可以说是方向性的差异。

总之。

“我再说一遍，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为了创造出我想要的游戏，我需要你的感性。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陆沉舟的喉咙有些干涩。

叶书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五官，在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冰冷。

这时，叶书允开口了。

“……好吧。游戏是什么，我大概了解了。”

“那么……”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陆沉舟的身子僵住了。

叶书允紧接着问道：“我知道你觉得游戏很了不起。但是，学长你……你又是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我听说你学习也很好，现在不是应该专注于成绩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容易多了。

比起上一个，他可以更轻松地给出答案。

‘……还能是为什么。’

连思考的必要都没有。

自己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可以开启新的人生，好不容易重返青春，却又一次踏上了同一条路。

答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因为，即便前世那样死去，即便已经达成了目标，内心深处那份渴望，却依然没有被填满。

因为，自己曾经见过的风景，始终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因为，自己想做得……快要发疯。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感觉自己会死掉。”

对他而言，理由，仅此一个。

***

那天晚上，叶书允躺在床上，白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更准确地说，是陆沉舟的那句话。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感觉自己会死掉。

真是个奇怪的人。

就因为喜欢自己画在个人主页上的几张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找上门来，如此热情洋溢地诉说着自己的梦想。

要说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他的态度又太过耿直，不带一丝圆滑。

叶书允自认还是能分辨出这一点的。

她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因为这件事，需要好好想一想。

“不这么做的话，感觉会死掉。”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我曾有过那样的东西吗？’

自己这辈子，可曾有过什么事，是自己迫切渴求到“如果不做就会死”的地步？可曾有过什么事，让自己愿意抛弃安稳的未来，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

她的头转向一侧。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陈列柜。

叶书允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摆满了她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杯和奖状。

‘……没有过。’

她从未迫切地渴望过任何东西。

家境富裕，父母慈爱，人际关系也还算不错。

在成就方面，更是如此。

叶书允从小就什么都做得很好。

学什么都很快，对什么也都很容易感到厌倦。

选择美术，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既然做什么都会腻，那比起重复性的工作，创造性的工作或许能让她坚持得更久一些。

正因如此，陆沉舟这个人，对她来说是那么的陌生。

也让她感到好奇。

——我要做一款游戏。

那个所谓的“游戏”，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如此痴迷？

难道真的有那种让人“不做就会疯掉”的魔力吗？

这时，她想起了被自己随手扔在包里的那份策划方案。

她立刻翻身下床，把策划方案拿了出来。

地狱、感性、插画、像素图、UI。

做这些东西，真的会那么有趣吗？

她的思绪，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就在这时。

哔哔哔——

电子门锁开启的声音传来。

那毫无节奏的按键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叶书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皱着眉走出了房间。

“又喝酒了？”

“哎哟，我的好妹妹！”

她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哥哥叶振宇，正咧着一张大嘴笑着脱鞋，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儿摔在了地上。

“哎哟！”

“真是的，一身酒气。”

这个浪荡子，说什么庆祝自己顺利升入大五，结果又喝了个烂醉如泥才回来。

庆祝升入大五？

这算哪门子鬼话？

那不是应该反省的事吗？

就算不反省，至少也该装出点羞愧的样子吧，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唉，我想这些干嘛。’

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会看着办的。

叶书允随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到客厅的沙发上躺好，自己则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

看着叶振宇那张醉得像发面团一样的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家伙不就是他学弟吗。’

陆沉舟，是叶振宇同系的学弟。

叶书允伸出手，“啪！啪！”地用力拍了拍叶振宇的脸颊。

“喂，喂，起来。”

“呜哦哦……”

“我有点事要问你。”

“嗯嗯……？”

“你们系里，是不是有个叫陆沉舟的人？”

“啊……”叶振宇蠕动着嘴唇，忽然大笑起来，含糊不清地答道，“那个不懂得玩乐的学弟！”

“不懂得玩乐？”

“是啊！我们那学弟，可是个超级优等生呢。酒一滴不沾，学习又刻苦得要命！”

这与叶书允今天见到的陆沉舟，判若两人。

她觉得，比起“优等生”，“怪人”这个词才更适合他。

这就有些奇怪了。

因为她这个哥哥，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准。

‘这个家伙……竟然没看透他？’

这份认知上的出入，让她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有了答案。

确切地说，是这份出入，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压过了此前的犹豫。

‘要不……试一试？’

说实话，她对游戏本身，至今仍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作品集？

如果不打算进入游戏行业，那也毫无用处。

她只是单纯地好奇。

好奇一个有着“想做得快要发疯的事情”的人，和自己究竟有何不同。

好奇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自己是否……也能找到那样的事情。

叶书允站起身来，轻声说道：“睡吧。”

“妹妹也晚安……！”

走回房间的叶书允，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微笑。

她的兴致，被勾起来了。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兴致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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