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请为我画一片地狱

策划方案的撰写工作，终于落下了帷幕。

从游戏类型的甄选，到开发引擎的拍板；

从核心概念的构筑，到具体玩法的打磨；

再到角色设定、系统设计，乃至整个游戏体量的宏观规划……

当这庞杂的一切终于尘埃落定，陆沉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构思阶段的工作，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便是更为繁琐的制作准备阶段。

这注定是一场劳心费神的硬仗，从预算的制定到执行计划的铺开，每一步都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游戏制作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成事。

它更像一门精密的综合艺术，需要将策划、程序、美术等多种媒介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驱使各个领域的专家像一枚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协同运转。

即便是独立开发，也同样遵循这个道理。

陆沉舟深知自己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些力所不能及之处，必须通过外包来填补。

开发的核心无非三块——策划、程序、美术。

幸运的是，其中两项，他都能凭一己之力解决。

“策划已经搞定，程序就交给我自己。”

他的大学专业本就是计算机。

母校是楚国首都圈内响当当的名牌大学，他当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毕业时又以专业第一的身份走出校门。

课堂之外，他更是广泛涉猎了各种编程技术，再加上独立开发时期积累下的实战经验，可以说，程序这一环，他暂时不需要任何外援。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

“……美术。”

对于一个不通艺术的人而言，这部分的助力可谓是命脉所在。

一款游戏，玩法再怎么出众，内核再怎么扎实，只要美术这层“皮相”跟不上，最终呈现出的质感便会一落千丈，显得廉价无比。

就连他当初制作那款试水的《本我》时，美术资源也是委托外包公司完成的。

而这一次，美术的重要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的项目，视觉呈现就是一切的核心。”

不光是这一次，他未来的所有项目，最关键的要素都将是视觉。

如何将地狱的图景描绘得既诡异又清晰，将直接决定成败。

因此，这个人选的敲定，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而且，他要找的，不仅仅是一个临时的外包，而是一个能够长期并肩作战的伙伴。

着眼于未来的版图，频繁更换画风，无疑是自断经脉的大忌。

“已经成名的大人物恐怕请不动。”

即便是在这个年代，恐怖游戏领域也不乏声名赫赫的美术大拿。

但以陆沉舟眼下的身份和资本，想去敲那些人的门，未免显得太过寒酸。

所以，他要找的，是一个此刻尚且声名未显，但其才华注定会在未来石破天惊的人物。

这番思索并未持续太久。

拥有未来的记忆，在这一刻，是何等美妙的金手指。

“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一个并非现在，而是在十年之后才会绽放出万丈光芒的天才。

巧的是，她就在首都，而且，离他现在的距离，近在咫尺。

***

那是2020年代初的事了，当时的他，还未下定决心从公司辞职。

“哇，楚国的美术总监居然拿下了年度游戏大奖，民族自豪感瞬间爆棚啊！”

“讲道理，确实牛逼。”

“是吧？虽然点子是制作人想的，但真正把那些东西做出来的可是她啊！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到底是怎么想出那种画面的？”

“所以才叫天才嘛。”

那一年，主机游戏界诞生了一部足以在游戏史上刻下不朽烙印的丰碑之作。

其艺术巅峰，直到陆沉舟离世前也无人能及，堪称旷世奇作。

《失落王国》。

这便是那款横扫了当年所有年度游戏大奖的作品之名。

放眼游戏史，比它销量更高的作品不胜枚举，影响力更深远的也大有所在。

但它之所以被誉为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传奇，原因只有一个。

“我的天，这美术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美术。

这便是它最耀眼的光环，一个足以压倒其他所有优点的，独一无二的理由。

游戏以一个开放世界的RPG为舞台，徐徐展开了一幅幅令人瞠目结舌的恢弘画卷，它是一部能让玩家的视线无法挪开分毫的艺术品。

时而恐怖骇人，时而凄美动人，时而又雄伟壮阔。

玩家漫步于那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与全新的视觉冲击和美学体验不期而遇，并且能与这一切进行互动。

这种体验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沉浸感，让玩家仿佛真的活在那个世界里。

所有玩过这款游戏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感叹：“这游戏的沉浸感简直有毒，我那天晚上做梦都在里面跑图。感觉接下来好一阵子都缓不过来了。”

陆沉舟自己也不例外。

作为一名狂热的主机游戏爱好者，他满怀期待地投入其中，结果其带来的震撼之深，甚至让他一度荒废了手头的项目。

事实上，直到此刻，他的脑海中还时常会浮现出那款游戏的画面。

初见时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就算他脑中清晰地烙印着地狱的景象，那份记忆仍会不时地跳出来抢占上风。

总而言之，世人公认，缔造这款游戏的头号功臣，正是那位美术总监。

叶书允。

这无疑颠覆了业界的常规。

要知道，在游戏制作中，聚光灯本该打在游戏制作人身上，这几乎是铁律。

更何况，以那款游戏制作人在业界的地位，功劳本该顺理成章地归于他。

可她，却硬生生从那位业界大佬手中，夺走了所有的光芒。

纵观游戏史，美术总监受到的关注度压过制作人的情况，在他的记忆里，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应该不会再有了吧？一款游戏的美术能横扫当年所有相关奖项这种事。”

“话别说太死，但十年内估计是看不到了。”

那一年，她包揽了游戏界所有与美术相关的奖项。

面对这历史性的成就，网络社区对她的身份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最终挖出了几个事实：

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楚国女性，而这款游戏，竟然是她踏入游戏行业的处女作。

这两个关键词，最终汇成了一个词——“天才”。

海外无数媒体半开玩笑地盛赞“游戏还得看楚国”，全球各大顶尖游戏公司也纷纷向她递来了橄榄枝。

楚国本土的公司，包括陆沉舟当时所在的那家，自然也不例外。

大概是抱着“既然这么厉害的总监是楚国人，怎么也得争取一下”的心态吧。

当然，那次招揽以失败告终。

“换我我也不来啊。干嘛要跑到楚国这个孤岛市场的游戏公司当打工仔啊。”

楚国市场的主流，是建立在“氪金”商业模式上的手游和网游。

换句话说，这里是3A游戏无法生存的贫瘠土壤。

更何况，对于一个无论去哪都能享受顶格待遇的她而言，楚国公司能开出的薪资实在太过寒酸。

总而言之，结果便是如此。

她哪里也没去。

不，更准确地说，在那款游戏之后，她便从业界彻底销声匿迹了。

个中缘由，始终无人知晓。

但这暂且不提，眼下需要关注的只有一点。

《失落王国》之母，叶书允。

如彗星般划过夜空，只留下一部不朽杰作便悄然消失的业界传说。

她，正是陆沉舟需要招揽的目标。

幸运的是，他无需为如何找到她而发愁。

“说起来，她还是组长的校友呢。”

“什么校友，上学的时候压根没见过。再说专业也不一样啊。”

“同一个学校毕业的不就是校友嘛。”

她，是陆沉舟同校的后辈。

一位正在设计系就读的，朝气蓬勃的08级新生。

***

主意已定，陆沉舟即刻动身。

他换好衣服出了门，凭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公交线路，最终抵达了目的地。

他的母校，楚国大学。

“真是久违了。”

他抬头仰望着学院大楼。

自从时间倒流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回来。

仔细算算，这栋建筑，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了。

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全是关于赶作业、赶作业，以及……还是赶作业的回忆。

“嗯……”

……还是别想了。

回想起来，他的大学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少愉快的部分。

就在他默默进行自我反省时，

“咦？那不是沉舟吗？”

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没错！就是沉舟！”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见他，脸上绽放出热情的笑容。

这是谁来着？

陆沉舟在脑中搜索了片刻，才终于对上号。

“振宇学长？”

毕业后便断了联系，所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

是系里出了名的酒鬼学长，据说家里挺有钱，在系里人缘不错。

“对啊，你这臭小子！休学一阵子，连我都不认了？”

叶振宇迈着八字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就是这样的人，豪爽风趣，从不拿捏姿态，所以即便是陆沉舟这种独来独往的家伙，他也会主动上来搭话。

“好久不见了，学长。”

“是啊是啊，快两年了吧？准备复学了？”

“不，我还想再休息一个学期。”

“是吗？那跑学校来干嘛？”

“有点私事要办。”

“哦哦……”

叶振宇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也对，他们本就算不上多亲近。

“学长现在大四了吧？等我复学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毕业了。提前恭喜你。”

陆沉舟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就此别过。

“说什么呢。我还要再读一年。”

“？”

“留级，大五。”

“……”

啊，他想起来了。

在他复学那年，这位学长确实是大五在读。

“叶振宇！磨蹭什么呢，快点走了！”

远处，一群一看就是要去喝“白天酒”的同伴正在催促。

叶振宇应了一声：“来了！啊，正好，沉舟，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不了，我办完事就得走。”

“哟，不合群的优等生啊？行吧，那你忙你的！”

叶振宇拖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陆沉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但很快便将它们抛到脑后，迈开了脚步。

“美术学院的大楼是在哪边来着？”

比起操心别人的人生，眼下自己的事情更加火烧眉毛。

好在，校园里的导览图弥补了他褪色的记忆。

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美术学院的大楼，然后决定采取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逮住一个学生就问。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

“嗯？”

“请问，你认识视觉设计系的叶书允吗？”

那名学生眨了眨眼，一脸困惑。但陆沉舟也别无他法。

在这个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这已经是最高效的手段了。

***

砰！

“书允！叶书允！”

一个同学猛地撞开系活动室的门，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叶书允抬起一直埋在桌面上的头。

“……干嘛。”

熬了一整夜，她整个人都蔫了。

本就头痛欲裂，最忌讳大声喧哗，可这位同学似乎完全没有体谅她的意思。

“有个男的来找你！”

“什么男的？”

“那个谁来着，叫……叫陆沉舟？”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就在叶书允蹙眉思索的瞬间，旁边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学姐猛地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陆沉舟？计算机系的那个陆沉舟？”

“啊？学姐你认识？”

“当然认识！06级的专业第一啊！听说休学去了，看来是复学了！”

学姐激动地站起身来，也跟着一起大呼小叫。

看来是个学霸，所以才这么出名吧。

但叶书允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专业第一每个年级每个系都有，也不至于让别的院系都这么耳熟能详。

“他学习那么好吗？”

她好奇地问了一句。学姐却歪了歪头。

“你说什么呢？”

“你不是说他是专业第一吗？有那么出名？”

“不是成绩那个‘第一’啦。哦不，成绩也是第一没错，但他是另一个领域的第一。”

学姐狡黠地笑了起来。

“脸蛋第一。”

“……”

那个同学也跟着连连点头，双眼都在放光。

“你们认识？”

毫无疑问。

那眼神，活像发现了什么绝佳八卦素材的鬣狗，闪着兴奋的光。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多说一句，只会沦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认识的人。”

“那他干嘛来找你？”

“我怎么知道？”

“天！不会吧？”

同学和学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随即咯咯地笑作一团。

该死的电视节目又带坏了风气。

最近那个明星假想结婚的综艺正火，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简直一清二楚。

叶书允立刻站起身。

“估计是找我办正事，你们瞎起什么哄？我哥也在那个系呢。”

她试图浇灭她们的胡思乱想，但看那两人的表情，似乎收效甚微。

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我马上回来。”

叶书允快步走出了活动室。

她心情有些烦躁。

学生时代就常因这种事卷入无谓的流言蜚语，所以她很反感这类关注。

自然而然地，她对那个叫陆沉舟的人，第一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十有八九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叶振宇拜托他来的。

如果不是，那她也得立刻把他打发走。

她打定主意，走到了大楼门口。

只一眼，叶书允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叫陆沉舟的人。

他的气场就是如此卓尔不群。

“……嗯。”

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很帅。

***

“请问是陆沉舟同学吗？”

一个女孩抱着双臂，站姿透着几分随意，又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

利落的短发，轮廓分明的五官，配上一副冷淡疏离的表情。

陆沉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未来的《失落王国》之母，美术总监叶书允。

她比记忆中照片上的样子要稚嫩许多，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穿越感。

亲眼见到未来那位传奇人物的青葱岁月，原来是这样一种体验。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

他相信，这个女孩，一定能将他脑海中的地狱图景，比任何人都更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就算现在还不行也没关系。”

只要慢慢培养，她终将达到，甚至超越自己所期望的水准。

喉咙一阵干渴，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与渴望，伸出了手。

“我是计算机系的陆沉舟。请问是叶书允同学吗？”

“是我。”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谈谈吗？”

“什么事？如果不重要的话，就在这里说吧，我马上要上课了。”

直到此刻，叶书允也没有与他握手，言语间充满了警惕。

这也难怪，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突然找到系里来，任谁都会有所防备。

“嗯……”

这件事似乎不适合站着谈，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沉舟思索片刻，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开场白。

“我偶然看到了你的个人主页，准确地说，是你上传在上面的画。”

“哦，那些涂鸦吗？”

涂鸦？

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为了提前做功课，他辗转找到了叶书允的个人主页，上面有几幅她用电脑绘制的作品。

每一幅，都已然是专业水准。

不是指技术，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他记忆中《失落王国》那种原始、粗粝而又充满力量的美感，在这些画中已然初见端倪。

总之。

“……是的，就是那些画。”

“嗯，你继续说。”

看来，他成功地勾起了叶书允的兴趣。

陆沉舟点了点头。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正在制作一款游戏，希望你能负责这款游戏的美术部分。”

叶书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而木然的表情。

“……游戏？”

“是的。”

“制作游戏？”

“……是的。”

就在陆沉舟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时，他听到了回答。

“……我连游戏都没玩过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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