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成业吓得不敢吭声，把身子一点点儿往车厢里缩。张敬亭探出身子说：“有话好说，千万不要伤人。”土匪问：“你是杨成业？”张敬亭说：“不是。”土匪把头转向杨成业说：“那你就是杨成业了？”杨成业浑身都哆嗦起来，声音发抖地说：“我没惹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几个土匪拉着腿拽下了车。一个土匪卡住他的脖子，另一个土匪扭住他的双手，一块烂布塞进了他的嘴里，双手随即被捆在背后。

土匪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杨成业被绳子牵拉着走向田间的小道。张敬亭从车上跳下来，眼睁睁看着土匪即将消失在黑夜里，急忙放高声问了一句：“能给留下个名号不？我们也好知道到哪里去赎人！”土匪的声音从黑漆漆的夜里传送过来：“三杆旗！”

张敬亭回到家里才突然想起没有见到土匪要粮要钱的帖子。他快步来到马号，问刘蛇儿是否见到土匪留下了帖子？刘蛇儿摇摇头说他没看见。第二天天色微明时，张敬亭和刘蛇儿一起从昨晚走过的大路上又走了一回，一路寻找看是否遗失了土匪留下的帖子，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张敬亭有点摸不着向了，土匪绑票无非就是为了要钱要粮，可是为啥只绑杨成业却不绑他？而且既然绑了票又为何不留下索要赎金的帖子？难道杨成业跟这个叫做三杆旗的土匪有冤有仇？或是杨成业结下的仇家花钱雇土匪来寻仇报复？杨成业平时也就是在本村放贷借粮挣一点儿利息钱，从没有听说过杨成业有什么仇家，更没有听到过他跟村外的人有什么过往纠结，张敬亭怎么样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由头。

杨成业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杨成业的老婆更是三番几次到张敬亭家里来哭闹要人。一连过去了两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和动静，孛落坊的城门上也未见到有刀子扎着索要赎金的帖子。张敬亭心急火燎地来寻里长赵书臣，他走进赵书臣家庭院里时，赵书臣正光着膀子把头埋在铜盆里呜呜哇哇擦洗一身一头的汗水。赵书臣眯着眼睛给张敬亭说：“你来得正好，我也是刚从县上回来。”张敬亭着急地问：“土匪绑票的事情县上到底管不管？”赵书臣不言语，擦了脸穿上短褂，挥挥手把张敬亭让进到堂屋里，然后一尻子坐在椅子上说：“反正我是把该跑的路都跑过了，我只打听到三杆旗是从永寿县来的一股流匪，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乾州地界上现在土匪众多，县上根本管不过来这样的事情。”张敬亭焦躁地说：“那到底咋办嘛？到现在也没见土匪给个话，我还没有听过见过有这样弄事的土匪。”赵书臣无可奈何地说：“你和我该尽的心都尽到了，杨成业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三杆旗确实是从永寿县来的一股流匪。他原来的名字叫平娃，他家原本是永寿县山沟沟里一户普通的穷户人家。平娃从小就身板儿结实，比同龄的娃娃都要高出一头，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给财东家割草拾粪。村上的娃娃们经常三五成群在一搭割草，有时为争抢一块割草的地盘摔跤打闹也是常事。可是很少有谁去招惹平娃，都知道打不过他也都怕他，唯独有一个叫来娃的不怕他。来娃会摔跤，只要抓住平娃的衣裳，平娃定然被撂倒在地上。有来娃在的时候，平娃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来娃在给自己划定的青草繁茂的地盘上割草。

有一天，其他娃娃割完草都回去了，只剩下来娃还在沟里割草。平娃走过来给来娃说：“我前几天割草时拾了个宝贝你想看不？”来娃问：“是啥宝贝？”平娃说：“我不认得是个啥宝贝才叫你去认呢！”来娃就跟着平娃走到断崖跟前。平娃指着断崖边的一堆草说：“就在草堆里埋着，你自己刨出来看。”来娃圪蹴下在草堆里寻宝贝时，平娃一脚将来娃踢下了断崖。村里人天黑时在断崖底下寻见了来娃的尸首，还都以为来娃是自己失足摔死的。来娃他大他妈哭得死去活来，平娃却圪蹴在一边静静地看热闹。

平娃十五岁的时候，长得魁梧壮实力大无比。有一天他年幼的妹妹在村口玩耍，突然从沟里钻出来一头豹子，一口叼住他妹妹的脖子拖进沟里去了。待到乡人们挥舞着镢头棍棒撵上的时候，他妹妹已经被咬断了喉咙，豹子钻进深沟里逃走了。家里人都伤心痛哭，平娃却一声都不哭，他往腰里别了一把砍柴刀，又提了一把斧头，给谁也不打招呼就走出门去了。过去了三天，就在他大他妈都快急疯了的时候，平娃浑身血肉模糊地走进家门，肩上扛着一头被砍断了喉咙的豹子。村上的老人吃惊地说：“平娃是天煞星转世下凡了。”

平娃养好伤之后，他大对他说：“子长十五夺父志。你都快交上十六了，可以顶一个全套长工挣工钱了。”平娃却很是干脆地说：“我不在这山沟沟里当长工，我要出门去闯荡呀！”他大把他看了两眼就不再说啥。平娃他妈却哭哭啼啼地拦着他不让他出远门，他大劝他妈说：“我看这娃主意正胆子大，不是个平地里卧的，让他出去闯荡闯荡也好。”

平娃走出了山沟沟，他一路向东，靠力气打零工走走停停。一个月以后，他在乾州一个叫铁王村的地方落下了脚。一家姓周的财东老汉看中了他高大壮实的胚挂（身板），雇下他当了长工。周老汉算不上是大门大户的大财东，地不过四五十亩，头牯不过一头骡子，大儿子在省城里经商，二儿子在乾州学堂里教书。周老汉为人豪爽，对长工不抠小节，活儿由长工可着劲干，饭让长工吃饱管够，很少听见他盯在长工尻子后头喊叫嘟嚷的声音。

周老汉家隔壁是他本门子的一个侄儿叫周栓牢，为人小气抠门事事都要盘算计较。周栓牢在耗费力气给大儿子娶过媳妇之后，就再也拿不出彩礼给二儿子订亲，他就盘算着先给女子妮娃寻个婆家收了彩礼，才好给二儿子订亲。妮娃生得模样儿俊俏眼睛水灵儿，上门提亲的媒婆倒是不少，可是都被周拴牢索要一岁一石麦的高额彩礼吓得不再登门。

日子过得紧巴便也显得人穷志短，周拴牢常常让女子到周老汉家里来借东西。借面借油借醋借辣子面儿，虽然是借得多还得少，可是周老汉却从不计较，回回都不让落空。妮娃在周老汉家里常常会碰见平娃，每回从平娃身边走过时她都会冲着平娃回媚一笑，平娃的心里马上就会跟打鼓一样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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