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了夏忙收麦的时候，周老汉却害了病躺在炕上没有一点儿力气。他老婆子熬药喂水不离身的伺候他，地里的活儿只能由平娃一个人黑明撑着干，给平娃送饭送水的事情自然也就由妮娃代劳了。妮娃到了地里先伺候他大他哥吃了喝了，然后再提上瓦罐到平娃干活的地里来。平娃每天都是光着膀子在地里忙活，瓷实的身板被晒得黝黑，挥镰割麦的麻利劲儿顶得上两三个好的劳力。妮娃一走到地头便会放开声喊他：“平娃哥，你歇下过来吃饭了。”平娃每回听到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时，弯腰干活的身板还没有直起来，脸上就已经有了笑容。

地头大槐树的树荫底下，平娃吃饭狼吞虎咽，妮娃看着看着就嗤嗤笑起来。平娃问她：“你笑啥呢？”妮娃说：“你吃饭的样子像是个饿死鬼。”平娃就不好意思地细嚼慢咽起来。妮娃接着说：“不过看你吃饭香得很。”平娃咧嘴一笑就又狼吞虎咽起来。妮娃又说：“村里没有劳力的人家都眼馋你哩！”平娃大口吃着饭问：“眼馋我啥？”妮娃说：“都眼馋你干活的麻利劲儿。”平娃停下筷子说：“那你知道我眼馋啥不？”妮娃眨一眨水灵灵的眼睛问：“你眼馋啥？”平娃说：“我眼馋一个叫妮娃的女子。”妮娃腾地红了脸起身跑了。

麦子收割完毕，家家户户都在打麦场上碾晒麦子，一个石碌碡被人不小心推滚到了陇沟里。几个乡人下到沟里一起搭手却怎么样都搬不动，有人就要去牵骡子过来拖拽。平娃不吭声走下陇沟，双手抱住碌碡一使劲，便直起腰抱着碌碡走了上来，围看的乡人们都瞪眼咋舌地夸赞他的神力。

晚上平娃一个人在打麦场上看场子，妮娃来给他送水。他端着碗刚喝了一口，妮娃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平娃惊得一哆嗦，失手将碗掉在了地上。妮娃捂住嘴笑起来说：“看把你吓的，我一个女娃家能把你咋？我只是想看看你这胳膊到底是不是肉长的，能有多大的劲儿？”平娃说：“你想不想试一试我有多大劲？”妮娃来了兴趣说：“好呀好呀！你说咋样试？”平娃猛一下将她抱在怀里用力一抛，就将她抛向了空中。妮娃惊恐地尖叫着两手乱舞两脚乱蹬，落下时又被平娃再一次抛向空中。妮娃叫了几声就不再挣扎喊叫，她闭上眼睛感受耳边呼呼的风声，享受身心和魂魄都自由飞翔的感觉。平娃忽然将她抱在怀里不动了，接着就将自己的脸紧紧挨在了她的脸上。妮娃闭着眼睛任由平娃跟她耳鬓厮磨，心里涌起一股股热浪冲撞着她的心口，烫得她脸红耳热，她伸出两只胳膊勾住平娃的脖子，把滚烫的嘴唇贴在了平娃的嘴唇上……

一年就这样过去，又快到了过年的时候。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周老汉把平娃叫到堂屋里，拿出工钱放在桌子上大方地说：“工钱是四块，我给你五块，粮食你能背多少就背多少。”平娃说：“我不要粮食。”周老汉就又添了一块银元放到桌子上。平娃说：“银元我也不要。”周老汉惊讶地问：“那你想要啥？”平娃说：“你给我做主给我娶媳妇。”周老汉哑然失笑说：“你看上谁家女子了？”平娃说：“妮娃！”周老汉没有了笑容，停了一会说：“这事怕是难办，一岁一石麦的彩礼你怕是出不起。”平娃说：“我的工钱都给他家。”周老汉又笑了说：“你这一点工钱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得够？”平娃不言语了。周老汉把桌上的银元递到他手里说：“你明天先回去过年，娶媳妇的事情要你大你妈做主才对。”

平娃回到马号里咋样也睡不着，自己家里的境况他自己最清白，他大是个胆小的人，一辈子从来没有走出过山沟沟，一岁一石麦的彩礼钱能吓得他大跳了崖。后半夜的时候，平娃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他以为是东家起夜来上茅房，就按捺不住想截住东家再说一说妮娃的事情。他走出马号看见个人影便抬脚跟过去时，却被人一棍闷在了后脑勺上。

平娃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双手躺在堂屋门口，有几个人在屋子里四处乱翻，周老汉只穿了短褂和短裤也被反绑着双手。平娃明白过来他是被土匪打了闷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站在门口的土匪一脚踩在脚下。土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说：“没你的事，你嫑动弹。”平娃张口骂起来，土匪踢了他几脚，然后把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土匪们折腾了一阵儿，什么也没有找到，就把刀架在周老汉脖子上逼问，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土匪把周老汉的老婆拉过来，把她的一只手摁在凳子上。另一个土匪晃一晃手里的刀说：“你再不说，我就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周老汉哼了一声说：“我的钱就是买肉喂了狗也不给土匪，你只管剁，最好把我两口的人头一块都剁了去。”土匪举起刀做出要往下剁的架势。周老汉的老婆却再也受不住惊吓，浑身哆嗦着马上就如实招供了：“我屋的硬货都在房梁上藏着，你们上去取去。”土匪们搬来梯子上了房梁，得手后又去马号里牵了骡子，然后嘻嘻哈哈说着笑着大摇大摆地从头门走出去了。

土匪是从铁王村的寨门径直进到村里的，寨门里原先两扇厚重的门板早已烂掉在门洞外面斜倚着，围着村子打了一圈儿的寨墙多半也已倒塌垮掉。不知是哪一辈的先人给铁王村修建的屏障，也不知是在哪一辈的后人手里被废弃掉了。同时遭到抢劫的还有另外一户富户人家，劫难发生的过程大同小异，土匪都是提前踩点摸清了底里，进村后熟门熟道直奔目标。周老汉的老婆在土匪走后就哀嚎起来，哭哭啼啼走过去给周老汉解开了绳子，周老汉又给平娃解开了绳子。平娃翻身起来扯掉嘴里的烂布，摸了摸后脑勺看见一手的血红，抄起顶门杠就追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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